無論是在東部發達地區的縣城,還是在中西部地區的普通農業縣,各地縣域城鎮化的推進都普遍伴隨著房地產業的興盛與房價的畸高,縣域城鎮化陷入“房地產化”的趨向日益凸顯。

依托房地產推動的縣域城鎮化模式,具有高度的同質性。其核心是在縣域人口與產業狀況未發生根本改變的情況下,通過行政手段制造商品房需求、推高房地產市場價格,并利用房地產的發展造成人口進城購房、城市空間擴張的短期效應。這一模式包含三重基本操作。
第一,利用行政手段改變縣城商品房市場的供求關系,人為制造大量購房需求。從具體實踐來看,縣級政府普遍依托行政權力,積極利用棚戶區改造、舊城改造等政策,展開大規模的“拆遷運動”。“拆遷運動”起到了兩重效果:一是借助政策撬動大規模財政資金。無論是“棚改”還是“舊改”都附著了較大規模的項目資金與優惠貸款政策。二是以拆遷制造非市場性的商品房需求。
第二,將房地產市場與民生公共資源的分配相掛鉤,制造鄉村人口進城買房的動力,從而造成人口向縣城聚集的可觀現象,并進一步拉高房價。中西部縣城的工業化水平較低、城區常住人口有限,鄉村是人口的主要聚集地。為了撬動人口進城,縣級政府普遍通過調控縣域民生公共資源的配置,影響農民的購房與居住決策。一般采取的手段是,在縣城集聚優質教育資源,興建遠超鄉村建設標準的高質量學校,大幅度增加縣城學位、抽調優質教師資源,拉大縣域內部城鄉教育質量的差異;同時,嚴格規定只有在城區擁有戶口或商品房產權的家庭才可以獲得城區的入學資格,從而影響教育資源配置。
第三,隨著商品房價格激增,縣級政府得以撬動大規模的土地財政收入與融資性貸款,維系縣城的高規格建設,從而實現縣城在空間上的快速城鎮化,并持續維系高房價。依托土地融資產生的金融乘數效應,縣一級可支配財政收入的增長幅度通常十分可觀,這些財政收入能夠持續投入縣城建設,維系土地城鎮化的快速展開。大量縣城正是以此在短時間內實現了建設水平的大幅度提升,一些中西部縣城也出現了越來越多“豪華”的城市設施與景觀。不過,縣級政府的公共投入仍然有較強的指向。為了維持高額房價,城區的基礎設施建設與公共服務主要集聚在新建商品房周邊。這在財政資源緊缺的中西部縣城表現得尤為明顯,很多縣城在城鎮化過程中形成舊城區與新城區的顯著區分,新城房地產密集,周邊基礎設施較好,而人口與商業相對聚集的舊城區則基礎設施落后,很難得到政府的投資與建設。
嚴飛 清華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教育部青年長江學者
本文節選自《探索與爭鳴》2023年第2期
近年來,在社會學“敘事轉向”的大趨勢下,越來越多的學者開始重視非虛構寫作,并在學科跨界的交流和寫作實踐中碰撞出大量的火花,形成了豐富的跨界討論。回歸生命基調的社會學深層敘事,因為其細膩、豐富、深具感情,重在抓住個體的具象細節,“將生命還給社會”,更能刺中讀者的心靈。這其中,道德的原點是社會學非虛構寫作的基石,寫作者首先需要明確自身的道德立場,避免站在精英或者官方視角駕馭對話從而得到“想要”的答案。寫作是通過批判性的反思,在不能淡化寫作者的情況下解構寫作,并且承認最終的文本并非客觀的“真實”。情感的通點則是撬動非虛構寫作的杠桿,寫作者需要重視事件發生過程中外溢出的情感,因為“社會中具體的人的所感、所為、所想和所念,是發動社會關聯的引擎”。

換言之,寫作不是為了彰顯矛盾,而是為了引起同情,通過深層故事升華讀者的情感啟蒙,動員讀者的情感介入。最后,文本的刺點是凝練非虛構寫作的點睛之筆,寫作者通過隱喻、提喻、復調等文本形式,在細節性的沖擊下拓展讀者想象的邊界,甚或是構筑出一個嶄新的記憶空間,因其富有無限可能而讓人激動不已。在這一敘事范式下,寫作者強調的是“話語”而非“文本”,沒有“觀察者—被觀察者”“主體—客體”的敘述關系,只有來自兩種文化體系或者意義體系的個體的對話—寫作者求的不是“再現”而是“喚起”,并且通過文本—作者—讀者三維的反思,不給予三者中的任何一方中心地位。這樣,看似不完整性其實是一種新的整體主義,因為它承認田野調查和書寫必然的不完整性,并且拒絕以寫作者的優越感和權威性來填補這種不完整,以達成“科學客觀”的表象。這樣的不完整性,也能成為寫作者和讀者對自己群體的文化和自己的“主體”進行反思和進一步闡釋的工具。
鄭永年 華南理工大學公共政策研究院學術委員會主席
本文節選自“讀懂中國·灣區對話”專題論壇4月18日的發言
中美關系是美國內政的體現。現在的美國太分化。很長一段時間,美國的外交找不到主角。如果要分析美國對華政策,討論的是哪一個美國?是白宮還是國會,是聯邦政府還是州政府……美國對華政策顯得混亂,外交政策更像是不同的政客按照自己意愿行事的結果。
舉例而言,美國眾議院前議長、民主黨重要人物佩洛西在民主黨內都難以成功協調。去年8月,時任美國眾議院議長南希·佩洛西不顧中方的強烈反對和嚴正的交涉,執意竄訪中國臺灣地區。當時,知情人士向彭博社等美媒透露,為了悄悄說服佩洛西不要竄訪中國臺灣地區,白宮曾派出美國國家安全委員會(NSC)的高級官員以及美國國務院的官員,向佩洛西及其團隊介紹了相關風險。對于佩洛西把此次竄訪當作“自己職業生涯的頂點”,有美國政府官員感到憤怒。對于此次“竄訪”,佩洛西的團隊和白宮之間的溝通并不順暢。
中國很難也不會去影響美國內政,面對如此分化的美國也難以找到“斗爭目標”。美國國內存在只關注“一人一票”的民主政治、缺乏全球主義視野、地方主義和民粹主義結合,這些問題中國無法影響,只能靠美國自己去解決。
美國國內社會分化、兩黨惡斗、對華政策不連貫等問題,固然對中美關系造成了挑戰,也讓很多人對兩國關系感到悲觀。面對中美關系,中方要保持冷靜的頭腦;在中美關系之外,中國仍有許多重要的外交關系,比如,中國應當加強與“兩個盟”—東盟和歐盟—的關系。
中美關系一旦破裂,周邊國家都是受害者。在博鰲論壇上,我和外國朋友交流發現,他們既不希望中國成為美國,也不希望中國成為俄羅斯,而希望中國成為自己。當然,中國不會建立以自己為中心的世界,我們一直強調,我們要做真正的多邊主義,學術上,我稱之為包容性的多邊主義(inclusive multilateralism),這與美國排他性的多邊主義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