鹽都涅槃路

治理后的張化渣場

4月的一個周末，四川自貢市，符宇航來到釜溪河邊開始晨跑，她的習慣是，沿著河邊綠道跑至網紅景點“花海”再折回，往返約15公里。“花海”是自貢市民對釜溪河濕地公園的昵稱。一路上，她會與許多散步、跳舞、鍛煉的市民相遇。

符宇航是四川輕化工大學化學與環境工程學院副院長、水環境治理專家，在釜溪河邊已經住了20年，工作和生活都和這條自貢的母親河密切相關。“以前，釜溪河水質最差的時候是劣五類水，老百姓都不愿意來河邊。如今，水質改善到三類，我們感覺很安心，幸福感大幅提升。”符宇航告訴《瞭望東方周刊》，不論以市民的視角，還是以專家的視角，“這條河與這座城近年來的變化都來之不易”。

自貢，成渝經濟圈南部中心城市之一，常住人口245萬，是國家歷史文化名城，有“千年鹽都”“恐龍之鄉”“南國燈城”之稱。作為國家老工業基地，近年來，無論是水環境治理，還是產業轉型升級，自貢都在經歷一場浴火重生。

“水是生命之源、生產之要、生態之基，水生態保護與城市產業轉型升級之間有著內在聯系。”自貢市副市長黃雪智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自貢人曾自嘲，這座城市既有“鹽”有“味”（指鹽和鹽幫菜）， 也有“煙”有“味”（指空氣和水污染）。

先天不足

“如果說自貢產業轉型升級的難度指數為三星，那么水環境治理的難度指數就是五星，甚至超五星。”黃雪智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多位受訪者在提到自貢治水困境時，不約而同提到一個詞：先天不足。

自貢位于“千河之省”四川，卻是省內少有的主城區不臨大江大河的城市。內江市與自貢市相鄰，均屬于沱江流域的缺水型城市，沱江干流在內江城里“九曲十八彎”，卻完全避開了自貢城區。自貢是全國50個嚴重缺水城市之一，人均水資源量和畝均水資源量分別占四川省人均水資源量和畝均水資源量的15.8%和14.7%，且分布不均，降雨量集中在7月-8月，枯水期降水僅占全年的8%。

釜溪河穿自貢城區而過。釜溪河流域聚集了自貢市3/4的人口、78%的城鎮區、90%的工業園區，承載了全市近80%的GDP、近90%的工業總產值。然而釜溪河只是沱江的一條支流，河道較窄、流速較慢、生態補水缺乏、自凈能力較差等問題凸顯。

自貢因鹽設市，因鹽而興，東漢時即生產井鹽，北周武帝時因鹽置縣設鎮。1939年設自貢市，名稱取自當地兩大鹽井“自流井”和“貢井”第一字。依靠豐富的鹽鹵資源，自貢成為川南工業重鎮，在經濟發展的同時，也帶來了嚴重的環境污染。工業布局沿河設廠，生產生活廢水污水無序超標排放，釜溪河不堪重負，自20世紀80年代后，水質逐漸變為五類和劣五類，母親河成為“臭水溝”。

自貢人曾自嘲，這座城市既有“鹽”有“味”（指鹽和鹽幫菜），也有“煙”有“味”（指空氣和水污染）。

張化渣場折射了自貢鹽化工業發展與環境污染相伴的歷史。這是一個巨大的固廢堆場，自1938年始，由張家壩氯堿化工有限責任公司及周邊小型私營化工企業的生產廢料露天堆積，經過80余年而形成，廢渣總量達53萬立方米，主要成分包括煤渣、鋇渣、鹽石膏等。

由于歷史原因，張化渣場無防滲及滲濾液收集處理等防護措施，渣山臭水對土壤及周邊水質造成嚴重污染，成為釜溪河流域的一個“毒瘡”，備受群眾詬病。

因環境問題，自貢數次成為中央和四川省環保督察的重點關注城市。要實現可持續發展，這座老工業城市必須轉型升級，同時大力推進生態環境治理，尤其是水生態環境。

黃雪智表示：“水環境質量既是自貢城市轉型的約束性指標、是紅線。同時，水資源也是產業發展的基礎支撐。治理好釜溪河事關這座城市的興衰，事關這方百姓的幸福，有舉足輕重的意義。”

2016年1月，自貢市印發《〈水污染防治行動計劃〉自貢市工作方案》，明確要求提高水環境質量，促進經濟社會可持續發展，推動“生態自貢”建設；充分考慮水資源、水環境承載能力，以水定城、以水定地、以水定人、以水定產。

符宇航說：“好比跑步，在水環境治理方面，四川很多城市起跑線在自貢的前面，自貢先天不足，我們得付出更艱辛的努力、奮起直追，才能用更短的時間到達同一個目標。”

內調外治

近日，自貢川南新材料化工園區好事連連。4月20日，它被中國氟硅有機材料工業協會授予“中國先進氟材料示范園區”，這是全國首個氟材料示范園區。4月26日，總投資16億元的無錫東恒新能源導電材料項目在該園區開工，建成后將成為國內最大的導電碳黑材料生產基地，加速鋰電產業在自貢集聚成勢。

川南新材料化工園區是自貢打造千億級新型化工產業的主戰場，以鹽化工為基礎、氟硅材料為主線、新能源材料與精細化工為兩翼，是自貢傳統鹽化工產業向先進材料產業集群發展的重要跳板，已簽約落地化工產業鏈項目26個，計劃總投資220億元。

“生態紅線指標、水資源匱乏，實際上是在倒逼自貢必須選擇耗水少、低排放、附加值高的產業。”黃雪智說。

釜溪河復合綠道航拍

除了升級傳統賽道，自貢還不斷開辟新賽道，推動經濟發展新舊動能轉換。

自貢航空產業園區便是一條新賽道。它依托自貢優良的空域環境、良好的通用機場基礎設施，2015年7月正式成立，2019年1月升級為省級開發區，總體規劃面積66.6平方公里，是國家新型工業化產業示范基地、省級無人機產業創新中心，著力打造無人機及通航千億級產業集群。

航空產業園區目前已引進落地優質企業近30戶，如航空工業成飛、中航無人機、騰盾科創等。4月19日，10個航空產業及配套項目在該園區集中簽約和開工，總投資額53億元。

“航空產業園的成功建設與快速發展，意味著自貢老工業城市產業轉型升級已經從地下發展到天上。”航空產業園區管理委員會主任劉杰告訴《瞭望東方周刊》。

在城市布局上，以往工業企業多為沿河設廠、星羅棋布；如今，自貢通過“退城入園”來解決這一問題：打造5個省級及以上工業園區，根據產業定位將企業分別集中至各園區中。此外，每個園區均已配置污水處理廠，實現污水集中處理。

自貢內調結構、外強治理，對于水環境治理的貢獻率如何？

劉杰介紹，航空產業園區的廢水經園區污水處理廠處理后，已經接近地表水三類標準，甚至高于園區周邊某些地表水水質，“一般尾水排放標準要求COD（注：一種有機物污染參數）指標不超過20毫克/升，我們園區的尾水COD低于10毫克/升”。

值得一提的還有自貢循環經濟產業園。這里集中規劃布局了生活垃圾環保發電、餐廚垃圾處理、工業危險廢物處置、醫療廢物處置、爐渣綜合利用等20個項目，已建成投運項目11個，正在建設項目2個，累計完成投資超25億元，初步實現固體廢物分類處置、協同處理、循環利用。通過園區建設，全市關停治理了70個非正規垃圾填埋場。

“全市的垃圾都進了這個園區，固廢物處置總量一年可達110萬噸，處理后幾乎沒有殘留物。”自貢市城市管理行政執法局局長胡小波告訴《瞭望東方周刊》，“2020年自貢在四川省率先實現了原生生活垃圾全焚燒、零填埋，比國家要求的2023年提前了3年。”

2022年，生態環境部公布“十四五”時期“無廢城市”建設名單，自貢位列其中。

水質變化是各種治理措施成效的映射。自貢市生態環境局局長昝學軍告訴《瞭望東方周刊》：“2022年，自貢市沱江流域9個國考、省考斷面水質優良率達到100%。”

游客在蜿蜒曲折的釜溪河中乘船游覽，感受“半城青山半城樓、彩燈輝映碧水流”的城市美景，全程6.2 公里，坐船往返約50分鐘。

相輔相成

在親自體驗過“夜游釜溪”項目后，符宇航忍不住將它推薦給很多本地和外地朋友。“原本想，這樣一條小河有什么可看的呢？但現場把我震撼到了。”

夜游釜溪是自貢依托本地深厚的鹽都文化和悠久的彩燈歷史，打造的大型水上燈會項目。游客在蜿蜒曲折的釜溪河中乘船游覽，感受“半城青山半城樓、彩燈輝映碧水流”的城市美景，全程6.2公里，坐船往返約50分鐘。

該項目于2019年推出，彼時正值釜溪河治理取得重大飛躍。

“原來釜溪河水質不好，就算有燈會，大家也不敢來、不愿來。”自貢市住房和城鄉建設局原局長楊萬山告訴《瞭望東方周刊》，“水環境治理推動了文旅項目，文旅項目的成功又可以促進水環境治理，二者是相輔相成的。”

兔年春節，游客最多時一晚有6萬人涌到釜溪河邊看燈會，成為市內人氣爆棚點位之一。

據介紹，為治理水環境，2017年至2022年，自貢累計投入約100億元。

2023年，自貢期待一件和水有關的大事：經過數年建設，“向家壩灌區工程”即將把100公里外的金沙江水引入自貢。該工程是四川省骨干水網的重要組成部分，也是水利部2023年在四川推進的重大水利工程，將大幅解決川南宜賓、瀘州、自貢、內江四市缺水地區生產生活用水問題。

“2023年底，向家壩灌區工程有望通水至自貢主城區，根據規劃，以后它將每年為自貢輸水9300萬立方米。在解決川南水資源缺乏問題上，國家的支持力度很大。”黃雪智介紹，“但要從根本上解決自貢水環境問題，下一步我們還需要加快建設水利工程，把流域環境治理得更好。”

自貢城市轉型和釜溪河治理分別邁入哪個階段了？

黃雪智表示：“目前，城市轉型處于初期階段，雖然解決了園區布局和產業布局不合理問題，找對了方向，但還未進入真正的產業發力運營期。釜溪河的治理，則已進入中級階段。自貢轉型之困、生態之困局面依然未徹底扭轉，仍處于爬坡過坎、負重前行階段，需要持續發力、久久為功。”

2022年，自貢市地區生產總值為1638.42億元，在四川省21市（州）中排名第11位。

在四川，自貢的車牌號為“川C”，“川A”屬于成都，“川B”一度屬于重慶，自重慶1997年成為直轄市后，便分給了綿陽。自貢一位市民對《瞭望東方周刊》感慨，自貢歷史上曾有過輝煌，“川C”車牌便是這份輝煌的映射，自貢人內心深處對此念念不忘。

當前，自貢正在深入推進項目投資年行動，聚焦打造新能源、新型化工、無人機及通航三大千億級產業集群。

頑疾張化渣場經過兩年多治理，巨大的固廢堆已經蝶變為城市綠化景觀。從高空俯瞰，可看到兩個巨大的、由花草打造的鳳凰圖案，取“涅槃重生”之意。自貢這座城市，也在期待一場關于城市轉型、水環境治理的涅槃。

“經歷過繁榮，也經歷了環境污染、產業衰敗的陣痛，自貢有信心打好環境保衛戰，再現一個欣欣向榮、充滿活力的創業之城。”黃雪智說。

4月18日，自貢東部污水處理廠技術人員在檢測水質（王劍英/ 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