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平
楊絳先生《老王》一文的最后一句“那是一個幸運的人對一個不幸者的愧怍”歷來是大家關注的關鍵句,“她究竟在愧怍什么”是大家研究的核心問題。反復閱讀作品可知,楊絳愧怍的是她在與老王交往的過程中感情付出的不對等:老王待她如親人,而她待老王只是比對其他人多了些關心,并沒有把老王當親人。在老王送給她香油和雞蛋之前,楊絳在與老王的交往過程中內心是平靜的,只是同情老王,善待老王,關心老王,在物質上時不時接濟老王。在老王送給她香油和雞蛋之后,楊絳的內心不再平靜,而是經歷了“抱歉—不安—愧怍”的心理歷程。
“愧怍”是幾年過去后“我”漸漸明白了自己不安的原因。這里所說的“幸運的人”和“不幸者”不僅僅指作者自己和老王在生存狀況、社會地位等方面的幸與不幸,還指他們交往中感情付出不對等的幸與不幸。楊絳關愛老王,是出于知識分子的自身德行、教養,以及對個體生命的尊重,對卑弱者的憐憫;而老王回報楊絳,是因為楊絳一家的善待,讓他對楊絳一家產生了如同親人般的感情,在相處的過程中,他已經完全把楊絳一家當作親人來對待了,這是當時的楊絳未曾意識到的。多年以后,在反復回憶、內省后,她猛然意識到了這一點,感到了“愧怍”。
楊絳帶著這樣的一份“愧怍”之情寫老王,寫她與老王之間的交往。有不少人讀偏了文章的主旨,其實,作者在行文中處處有弦外音,只要留意到這一點,解讀并不難。
我們通過閱讀文章,可以從作者看似不經意的敘述中,了解老王的基本信息。老王是一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不被人重視甚至被歧視的貧弱者——
生年、籍貫:均不詳。
身份:蹬三輪的,是單干戶,靠著活命的只是一輛破舊的三輪車。
家庭:有個哥哥死了,有兩個“沒出息”的侄兒,此外就沒什么親人。
身體狀況:一只眼是“田螺眼”,瞎的;好眼也有病,天黑了就看不見。
住處:荒僻的小胡同里一個破破落落大院內的塌敗小屋。
那么,對比之下,楊絳又是一個怎樣的人呢?通過查找資料,我們知道楊絳是一個家境殷實的高級知識分子——
生年、籍貫:生于1911年7月17日,本名楊季康,江蘇無錫人。
身份:中國現當代作家,翻譯家,外國文學研究家。
家庭:父親楊蔭杭,中國近代史上的進步學者、法學家;母親是思想開明的知識女性;丈夫錢鍾書是中國現代作家和文學研究家;女兒錢瑗也飽讀詩書,是大學的教授。
身體狀況:健康。
住處:曾在北京、上海、蘇州、杭州等大城市生活,到過法國、英國、瑞士等國家。
總而言之,楊絳和老王的社會地位很不對等。一個家境貧弱,生活艱辛,更別談話語權;一個家庭氛圍良好,生活優渥,是受人尊敬的知識分子。正因為地位懸殊,兩人的交往必然不對等。
1.聊敘“我們”一家善待老王的幾件小事,這是老王視楊絳一家人為親人的情感基礎。“我”坐他的車,“乘客不愿坐他的車”,為什么?其一,乘客不愿坐他的車,是怕他看不清,撞了什么。老王只有一只好眼,另一只是“田螺眼”,瞎的。他那只好眼也有病,天黑了就看不見。有一次,他撞在電桿上,撞得半面腫脹,又青又紫。其二,有人說,這老光棍大約年輕時不老實,害了什么惡病,瞎掉了一只眼。大家覺得不能坐他的車,因為不安全;也不愿意坐他的車,因為他“不老實”。但“我”同情他,關照他,不僅坐他的車,還能夠像老朋友似的跟他閑聊:“我常坐老王的三輪。他蹬,我坐,一路上我們說著閑話。”
“我們”對老王懷有憐憫:“他也許是從小營養不良而瞎了一眼,也許是得了惡病,反正同是不幸,而后者該是更深的不幸。”“我們”對老王有幫助:“那時候我們在干校,我女兒說他是夜盲癥,給他吃了大瓶的魚肝油,晚上就看得見了。”“我們”對老王還有尊重:“他蹬,我坐,一路上我們說著閑話。”
“我們”如此細心地照顧、關心、尊重一個毫不相干的、生活于社會底層的貧弱者,讓老王不僅在物質層面得到了幫助,更在精神層面有了依靠感。
2.老王對待“我”的幾件事,讓“我們”看出老王已經把“我們”當親人。第5自然段,“有一年夏天,老王給我們樓下人家送冰,愿意給我們家帶送,車費減半。每天清晨,老王抱著冰上三樓,代我們放入冰箱。他送的冰比他前任送的大一倍,冰價相等。”從給“我們”送冰、車費減半的舉動可以看出,老王待“我們”與待他人完全不一樣,“我們”在他心里的分量是很重的。
第6自然段,老王送錢鍾書去醫院,不肯拿車費,說:“我送錢先生看病,不要錢。”“我”一定要給他錢,他啞著嗓子問“我”:“你還有錢嗎?”他拿了錢,卻還不大放心。在老王看來,送錢先生去醫院看病怎能收車費呢,他是親人啊;“我”硬是給了他錢,他還擔心著“我們”有沒有錢看病。“啞著嗓子”的細節形象地透出了老王待“我”如同親人。
第7自然段,“我們”從干校回來,過些時,老王病了,開始幾個月還能扶病到“我”家來,以后只好托他同院的老李來代他傳話了。他到“我們”家串門,完全是出于對“我們”的關心,就是生病了,都帶病來看望“我們”。那是對親人的一份牽掛。
第8自然段,老王病得不成樣子,卻給“我們”送來了香油和雞蛋。這些對于楊絳一家來說都是不容易搞到的營養品,也不知道老王是怎么得來的。別人送的?好像不大可能,除了楊絳一家偶爾會接濟他,其他人基本不可能去看他,更不太可能給他送香油和雞蛋。是老王一點一點攢起來的?是他知道自己不久于人世,于是想給他所認為的這個世界上最親近的人留點什么而攢下的嗎?這對于老王這樣一個連自己都幾乎無法養活的人來說,背后付出了怎樣的努力,不得而知。
作者寫這些的弦外音就是:老王早已把“我們”當作了親人。
3.“我”與老王交往中的幾處細節,都在暗示讀者:“我”沒把老王當作親人。第5自然段,老王愿意給“我們”家送冰,車費減半,送的冰比前任還大一倍。在楊絳看來,這是因為老王是老實人,因為老實,所以沒有看透“我們”好欺負,或者沒想到欺負“我們”。
第7自然段,“可是過些時老王病了,不知什么病,花錢吃了不知什么藥,總不見好”。如果老王是“我”家的一分子,“我”自然會關心他得的是什么病,又吃了什么藥;如果總不見好,“我們”應該弄清楚應該吃什么藥。
第8~16自然段,老王給“我”送來香油和雞蛋,如果“我”內心把老王當作親人,“我”看到他“直僵僵的”身體、“面如死灰”的情形等,就不會只是禮節性地詢問:“啊呀,老王,你好些了嗎?”而應該是擔心地詢問其情況;當知道他是來送香油和雞蛋時,也不會簡單地給錢然后就讓他離開,而應該給予更多的關心。
第17~21自然段,如果“我”把老王當親人,“我”就不會等到“過了十多天,我碰見老王同院的老李”時才想起問“老王怎么了?好些沒有”;如果“我”把老王當親人,“我”就不會連他是什么時候死的都不知道;如果“我”把老王當親人,就不會連他“埋在什么溝里”也不知道。
正因為如此,楊絳感到了“抱歉”“不安”“愧怍”。楊絳于平淡的敘述中時時都在暗示讀者—— 她與老王在交往過程中情感的付出是不對等的。
地位的不對等與感情付出的不對等是有關聯的,前者是后者之因,后者是前者之果。楊絳一家是善待老王的,也確實在不少方面對老王有幫助。但這種善待、幫助,歸根結底是出于知識分子對貧弱者的同情、憐憫。他們看老王的視角是俯視的,并不能與經濟地位低微得養不活自己,社會地位低微得無人關注的老王有對等的交往。
但難能可貴的是,楊絳先生在老王去世后的很多年里一直在作自我反省,她在反復回憶與老王的交往中意識到他們之間交往的不對等,感激著老王在那個特殊的年代里給予自己的如親人般的關心與溫暖,愧疚著自己沒有能夠以一種平等的態度對待老王,并把這種愧怍之情付諸筆端,警醒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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