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井 （下）

［美］羅伯特·里德　翻譯 / 張建光

十八

她的某位早期丈夫是個偉大的數學家和宇宙學家——一個小個子迪拉男人，每天都在早餐桌上表現他無盡的天賦：喝著加鹽的冰鎮濃茶，吃著堅果蘸甜冷油，與此同時，用盡可能耐心的語氣，努力給他又老又笨的妻子闡釋這個宇宙。

“別的不說，我的方程式總是美的。”他聲稱，“首先，它們必須優雅，保持完美的平衡。還有，它們永遠是誠實的。它們沒有選擇，其天性就是自然、真實。你聽懂了嗎，小不點？”

“真實。”她會重復，人類的嘴里吐出異族的聲音。隨后，她會對自己說，“它們是誠實的。”

“誠實于自己。”他補充道。

“當然。”

迪拉是小型兩足生物，就連小不點這具發育不良的身體都高過大多數迪拉。但是，運氣和自然選擇給了這個物種敏捷靈活的頭腦。他們的神經元由復雜的蛋白質晶體纏繞而成。埋在每一個神經元之中的，是一片修長的菌管森林——纖細得足以感知時空邊界的擾動。迪拉的思考方式如同量子計算機。大多數智慧生物偶爾也能使用這個技巧，只有在極其偶然的情況下才能激發本能和靈感。但對于迪拉，本能是生命永不停歇的心臟。每一刻清醒的時分都縈繞著這種感覺，即宇宙是終極、無盡的混沌；存在著一萬億個其他的宇宙，每一個都和他們自己的這個同樣有活力、同樣真實，相互之間緊緊挨著，距離還不到一個電子的寬度。從出生直到無法避免的死亡，他們始終都有這種感覺。還有，和所有天生的哲學家那樣，死亡對于他們有諸多意義，不僅僅是終結。

“我的方程式很漂亮。”他會這么說。

“而且誠實可靠。”小不點會這么補充，并舔干凈自己碗中的甜油。

“你也很漂亮。”他稱贊道。

她并不完全相信他，但她如同一位幸福的迪拉妻子那樣笑著，“謝謝你的美言。”

“河水也很漂亮。”他說。

她偶爾也有這種想法。

“還有大山。”

“是的。”

“我們的雙生太陽也很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