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節(jié)一節(jié)拔出的故鄉(xiāng)（組詩）

燕南飛

一節(jié)一節(jié)拔出的童年

我的生命，就像一棵莊稼，被一節(jié)一節(jié)拔出

每一根發(fā)絲上

都系著一聲童年的叫喊

就是要在一片廢墟上重整河山

陽光。高粱，谷子，玉米

水。刀斧，牛羊

要把這塊胎記，按在大地上

疼一輩子

像種子拱土那樣疼

像羔羊落地那樣疼

臂彎是一粒糧食逃不出的岸

手掌是一只小蹄子掙不脫的眷戀

不止一次看見你迎風(fēng)流淚

然后挺一挺脊背

便扛走了大半個草原

你信不信三過家門而不入，一棵莊稼養(yǎng)活

一寸孤煙

你信不信最愛就是粉身碎骨，與每一粒沙

子相擁而眠

更愛這片大地上設(shè)下的十面埋伏

舉起一捧泥土

也就舉起了整個人間

石頭里的故鄉(xiāng)

想把那塊石頭里的蟲鳴和鳥語都鑿出來

把一個姓氏的來路和去處

把一顆傷痕累累的心，整夜失眠的夢

命懸一線的悲苦，都鑿出來

知音在嗚咽聲中，咳出殘陽如血

等一場暴動被演示幾番

我已將因果一字一句記下

輕輕拍它

讓我們在一把鑿子和錘子面前

相互惦念

每一塊石頭，都是故鄉(xiāng)

只有放下仇恨者，才能聽懂因果。每一個

習(xí)慣在人世掙扎的人

也終要習(xí)慣在一塊石頭里掙扎

什么清規(guī)戒律

什么墨守城池

只消一線生機在胸口穿過，我們

必然會在鑿痕中相遇

隘口里埋伏著深愛的兇手

他要等到黑夜被一串火星引燃，才會幡然

悔悟

等太久了

早已分不清誰是對手和親人

只有倒在一起

才能在一塊石頭上活下去

多么彪悍的獵手，都難免被樂聲所傷

空有一身絕技，也無法掙脫口舌與手指的

彈奏

劇中人隱藏在筆畫里

鑿一下，便唱一句再鑿一下

去剜出尋找故鄉(xiāng)的人

深深一聲嘆息

那年，我們曾在一塊石頭上刻下諾言

就算不能做我的小娘子，也要來此相見

直到我們和石頭都披了一場大雪

才知道無處可逃

只等你給我一個擁抱

祖?zhèn)鞯膼?/p>

每一座老屋都懷揣鼾聲

每一個夜晚，都會有一記鳥鳴

翻墻入夢

請忘記淪陷和救贖

指縫已擋不住光陰汩汩流走

那些曾流離失所的人啊

從石器的敲擊聲中緩緩走出

找到歸宿

把你命名為家園

收留每一滴淚水和斷骨

敲響老鐘與敲響鏵片是同一種痛

將大地的肋骨依次磨亮，收割彼此的容顏

累了嗎

不。我要和大地的琴弦一起歌唱

唱野火，燒不盡草香

唱炊煙，愛上一根囚禁大地的繩索

唱烈酒，將整整一個村莊的愛

都洇在酒中唱村莊，把一個又一個它愛過

的人

再愛一遍

那年的呼喚還沒有燃盡

老母親抬起頭

等她的孩子們返鄉(xiāng)

她知道候鳥飛得再遠

骨子里也迷失不掉家的方向

你看那鳥兒，就是你飛奔的模樣

那一座村莊，狠狠壓在胸口

“就算埋骨他鄉(xiāng)

也要把我對它的愛，刻在墓碑上”

老張的兒女們，將他的骨骸一塊一塊撿起

像捧著一小包細碎的愛

順著祖?zhèn)鞯挠洃?/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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