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雪

王偉鋒

入冬后的第一場雪，不期而至，紛紛揚揚。

母親進門來，發梢落了雪，她輕手輕腳地撲打著，還把手放在嘴邊用力呵了幾下。我看見母親腳上也沾滿了雪，還帶有新鮮的泥土氣息，眼睛瞬間潮濕了。母親開門時，一股寒氣直撲過來，可見外面有多冷。

這么冷的天，又下著雪，我請求母親不必再來為我做飯了，我可以吃泡面的，可是她說什么也不肯。

我在一所職校任教，寒假臨近，原本可以輕松起來，偏偏我做了一個小手術，不得不按照醫生的要求，在家躺著休養。俗話說，傷筋動骨一百天，醫生要我至少在床上躺一個月，什么也不能做。這樣，吃飯就成了問題。

民以食為天，吃飯是頭等大事，這問題該怎么解決？

妻子在公司忙，平時早出晚歸，中午她都是在公司食堂里吃的，何況年終歲尾又是公司最繁忙的時候。父母來探望我，眼里滿是憐愛。父親看了一眼母親，母親低頭想了想，對我說：“還是我來幫你做飯吧。”

母親的決定讓我心生不安。父母沒有和我們在一起生活，他們住在鄉下老家，距離縣城有10分鐘的車程。

清晨，妻子上班臨走的時候，會給我準備好早飯。

快到中午時，父母從老家出發，專門趕過來給我做飯。飯后，他們洗洗衣服，聊聊家長里短，說說村里的人和事。下午，他們還要回到鄉下去，母親記掛著老家院子里的日常雜務，每次來總放不下心。

母親不會騎自行車，更不會騎電動車。年輕的時候，她總坐在父親的自行車后座上，一手環著父親的腰，一手緊緊抱住我。他們每次來，都是父親騎電動三輪車載著母親，就像年輕時他們的出行一樣，只不過兩個輪子換成了三個。我心里暗自難受，年過七旬的他們，本該享受兒孫繞膝的幸福晚年，我該伺候他們才是啊。

日子一天天熬過去，臘月里的年味越來越濃了。

我感覺身體恢復得還可以，也許用不了幾天，就能下床了。

迷迷糊糊記得，幾天前，我正躺著休息，聽到開門聲，接著是母親的咳嗽聲。我喊了一聲娘，母親咳嗽著，答應了，聲音疲憊。母親做好飯，端給我吃，我隨口問：“爸呢，怎么沒見到他？”

“在外面，和人家聊天。”母親補充道，“他喜歡和老師們說話。”

我沒在意，家屬院里住的基本都是老師，父母來得多了，自然和他們熟悉。那天母親做的是我喜歡吃的手搟面——西紅柿雞蛋面，這也是母親最拿手的。我讓她去超市買掛面或濕面條，母親總是驕傲地說：“超市里賣的面怎么會有我的手搟面好吃！”

我吃了一大碗雞蛋面，就連紅紅的西紅柿湯，也端起碗來喝了個底朝天，還出了一臉的細汗。

終于下雪了，是初雪。冬季里，雪總會帶給人希望和期盼，一掃心中的寂寞和沉悶。我聽見雪花撲簌簌地落在雨搭上的聲音，家屬院里的孩子吵著、鬧著，好像在打雪仗。我卻又暗自擔心父母來回奔走路上的安全。就在母親臨走時，我告訴她別來給我做飯了。她固執地搖搖頭，我也就只好隨她意了。

過小年這天，妻子難得休息。

上午，妻子忽然對我說：“昨天我有事路過家屬院，發現咱娘是自己一步一步踩著雪走來的。雪天路滑，不好走，我看娘氣喘吁吁的樣子，像是走了很遠的路。難道，她是走路來的？爸呢？”

我一愣，手無來由地哆嗦了一下。父親有冠心病，離不開藥，曾經犯過一次病，把母親嚇得不輕。細想，的確有幾天沒見到父親了，母親總說他在外面和人聊天。我不敢多想，要妻子趕緊開車，回老家去看看。妻子答應著，準備出門。我卻不放心，要和她一起回去。妻子疑惑地看著我，問：“你現在能走嗎？”

我吼道：“趕緊攙我起來！”

妻子半是賭氣半是猶豫，費力地攙起我。

雪依然在飄，外面寒冷刺骨，天地蒼茫，顯得道路極為空曠，我不由得裹緊了羽絨服。我半躺在車后座上，雪天路滑，車行緩慢，感覺像是蝸牛在爬。

到了老家，我發現父親坐在沙發上，和母親一起包餃子。我和妻子對視了一眼，暗自松了一口氣。母親站起身來，笑著說：“我們正準備給你們送餃子呢。”

我喉頭一緊，一種無言的苦澀瞬間將我的胸口充塞得滿滿的。

不過，父親的確是病了。前幾天在他騎三輪車帶母親去我那里的路上，遇到堵車，就著急繞了路。沒想到，那段路還在維護，路面坑坑洼洼的，三輪車發生了擦碰，母親無礙，父親卻傷了腳骨頭。

這段時間，母親既要照顧父親，又要趕到家屬院給我做飯。

“娘，您，您怎么不早說！”我揉揉酸澀的眼睛，愧疚地說。母親將我扶到沙發上躺下，說道：“這么冷的天，還跑回來！娘這輩子，啥風雨沒有經歷過？”母親的話讓妻子的眼圈也跟著紅了。

妻子坐下來，幫著包餃子，讓父親休息。

我發現，平時不常在一起生活的妻子和母親居然配合默契。一個搟面皮，一個包餃子，像是彼此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老搭檔。母親搟面皮的手要是慢一些，妻子包餃子的動作就會慢下來。母親搟面皮快了，妻子的手也會合著節拍加快速度。

父親腳上纏著繃帶，看看她們，又看看我，臉上的表情像個孩子。

“娘，吃了這頓餃子，跟我們進城吧。”妻子說，“咱們一起過年！”

“哎！好啊，好！一起過年，一起過年！”

母親忙不迭地答應著，聲音有些異樣，我發現她偷著擦了把淚。面前的小飯桌上，擺放著一排排整整齊齊的餃子，寧靜安然，親密無間，它們一個個白白胖胖的，散發出樸素而溫暖的光澤。

風不時撞擊著門窗，想要找個縫隙鉆進來，卻一次次徒勞無功。我看見窗外的雪花正肆意揮灑，它們漫天飛舞的樣子，像極了一串串流動的音符。

（作者單位：河南省鄢陵縣職業教育中心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