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
主人公那股子上躥下跳的勁兒,昭示著那個興興哄哄、生機勃勃的90年代即將到來。
俄羅斯方塊里,你最喜歡哪種顏色?我最喜歡紅色,紅色代表一根小棍,不蔓不枝。如果正好有空隙,它可以一下消掉四行,足以使強迫癥感到舒適;倘若多來兩回,還能保證在一局結束之后會有四男兩女六個小人兒和著電子音樂旋轉舞蹈。如果完全不知道我在說什么,你大概依然幸運地屬于“可惡的年輕人”行列。著名電子游戲“俄羅斯方塊”一度承載幾代人的童年、青年或者壯年時光,以至于它的色彩和音效,都成了像素年代遺留給我們永恒的饋贈。
電影《俄羅斯方塊》我本來以為要打溫情脈脈的懷舊牌,結果它卻是個故事緊湊、節奏緊張的商戰乃至諜戰戲。影片大致講述了20世紀80年代末期,任天堂的美國代理商為了獲得俄羅斯方塊游戲的版權遠赴蘇聯商談的故事。然而事情的發展完全出乎意料——天下熙熙,皆為利來,我們的主人公也不例外。他被這個游戲巨大的市場潛力所吸引,不惜“垂餌虎口”,孤身前往莫斯科。他當然也預計到事情不會那么順利,但是當實際遭遇了上上下下從意識形態到辦事流程的坎坷之后,事情的發展還是迅速超出了他的掌握。我們可以代入式地把主人公的經驗理解成自己的日常工作:一件原本簡單的事情,往往會被來自外部或大或小的力量左右。這些外部力量相互堆疊,互相影響,能夠迅速使得簡單復雜化,好好一根線,稀里糊涂就滾成了一團混沌的球。于是這就到了需要主人公發揮主觀能動性的時候。憑借敏捷的頭腦以及對利潤的渴望,主人公出色地輾轉騰挪,每每化險為夷,時不時看得觀眾驚出一身冷汗。

基于原本就異常快速的節奏,《俄羅斯方塊》的后續發展徹底成了一出諜戰戲。影片擁有諜戰戲的一切必備元素:冷戰思維、蛇蝎美人、冷血特工、打斗乃至飆車戲。誰能想到一個商業談判最后還談出飆車來了呢?跟諜戰戲最不一樣的,大概是影片的基調。除了007系列,經典諜戰戲的調子大多比較灰頹,例如《諜影重重》、勒卡雷系列,或者更冷門一些的《冷戰疑云》。諜戰無勝者,巨大的外部壓力對個人的扭曲和碾壓,使得諜戰戲的主人公們往往像張愛玲說的中年人,即使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結局也并不怎么快樂。《俄羅斯方塊》則不同,主人公畢竟不是間諜,而是商人,擁有大獲全勝的資格。他只是被裹挾進了看似變幻莫測的歷史尾巴,情形再風雷迅烈,終歸已是一段余響。這些當然都是后見之明,不過也是本片能以爽快利落的結局收尾的原因。
影片整體依然是“憑借一己之力拼搏進取獲得勝利”的框架,原本不出美國電影的常規套路。然而這個電影看完之后讓我有點汗顏,因為我自問沒有主人公的慧眼,更重要的是,沒有他的精神頭兒。這仿佛是本片真正懷舊的地方,主人公那股子上躥下跳的勁兒,昭示著那個興興哄哄、生機勃勃的90年代即將到來。全世界就要散發出“富貴榮華險中求”的庸俗和激情,充斥著對爆炸般涌現的新生事物的愛慕和渴求,粗糙而喧嘩,浮躁而綺麗,凡此種種,都在電影中先行探出了一點點苗頭。我上小學的時候,電子游戲被視為洪水猛獸,打游戲這件事往往會被師長大加撻伐。然而我總覺得,那或快或慢的異國風情的電子BGM,那方塊掉落時獨特的一聲“啪嗒”,也是他們生活中的一段奇異色彩,時至今日,也同樣是他們的回憶甚至懷念——雖然他們可能依然不承認電子游戲的價值和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