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一勍 曹磊 韓軼群



關鍵詞:歷史城市;遺產保護;韌性策略;可持續發展;京都
21世紀以來急劇變化的環境問題導致城市致災因子極端化,城市高速發展導致孕災環境復雜化,災后的損失由此也愈加嚴重。城市是集生產、生活、基礎設施、生態系統于一體的有機綜合體,高度集中性使災害脆弱性尤為突出。當承災客體是歷史城市時,損失則會波及城市遺產。除直接損失外,間接損失在歷史城市中更為嚴重,如災害沖擊導致的歷史遺跡受損將導致持續性的旅游業沖擊與經濟低迷[1]。抗災減災和有效應災始終是城市發展中的重點,而歷史城市在面對沖擊時更具脆弱性。我國歷史悠久,文化遺產眾多,城市發展進程迅速,城市防災與遺產保護問題的探討在城市發展中不可避免。
日本作為災害頻繁、城市遺產較多的國家,積極采取一系列措施來平衡歷史城市減災與遺產保護之間的關系。面對日益增長的潛在壓力和災害變化的不確定性,“韌性”作為新的減災理念轉變了抗災經驗中的部分傳統觀點(即強化結構性措施),更加關注群體和社區的價值,鼓勵自下而上的運營和參與模式,為歷史城市所面臨的遺產保護與活化利用問題提供了新的規劃思路。
京都是日本歷史城市韌性保護的典型案例。它位于本州島的中部,屬近畿地方①,既有歷史建筑物、古代園林、傳統街區環境等豐厚的歷史文化遺產,也蘊含著獨特的非物質文化遺產和居民的地域認同感。因此,京都格外重視防災和遺產保護的適應性策略,如何在自然災害和城市發展的雙重壓力下保護和利用文化遺產是京都地方政府的重要職責。在東亞地區歷史文化與遺產保護研究中,京都亦極具研究的代表性。
本文以京都地區的遺產保護與韌性策略為例,討論在災害壓力的影響下,歷史城市該如何增大抵抗災害的閾值,減輕災害對文化遺產所帶來的影響和損失。通過分析文化遺產保護相關的現行法律與政策的變化,以韌性理念作為切入點,探索如何在動態變化的城市發展中轉危機為機會,合理保護并活化利用文化遺產。借鑒京都的韌性策略經驗,以期為我國的歷史城市韌性減災策略提供借鑒。
一、 文化遺產從“制法保護”到“韌性發展”的轉變
自然災害的頻繁發生讓日本政府意識到文化遺產保護特別是災害情景下保護措施與法律制定的重要性。因此《文化財保護法》《古寺社保存法》《史跡名勝天然紀念物保存法》《國寶保存法》《關于位于古都的歷史風土保存的特別措施法》《景觀綠三法》《關于地域歷史風致維護和改善的法律》等法律相應而生[2-6]。以圖1中四項重要法規為例,可以看出:日本文化遺產方面的立法契機由防災保護需求逐漸轉變為城市發展需求;保護內容逐漸完善豐富;其核心內容也體現了對于城市發展規劃的進一步綜合。
歷史城市的重點遺產保護區域本身空間布局和形態為維持其文化遺產特征,常直接暴露于現代城市環境中,不可避免地直接承受沖擊,因而表現出脆弱性高、抗災閾值低的特征。城市開發、緊張的土地利用需求也與遺產構筑物的原有保護措施相沖突,不恰當的利用方式會對遺產建筑本身帶來不同程度損壞。此外,城市居民生活與社交方式的轉變可能會迫使他們遷移或放棄地域的建筑遺產,在此過程中,傳統民俗、文化、活動等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也會因硬性沖擊和潛在危機逐漸消亡。
歷史城市中文化遺產整體已有較為全面的結構性保護措施。但城市發展通常伴隨著經濟擴張與資源消耗,歷史城市由于其特殊性無法保障穩定發展,需要通過提高抵抗沖擊的能力來提升對不確定性變化的適應性,因而保護思路急需向“韌性發展”轉變。針對歷史城市本身在面對城市的人口變化、氣候變化和社會經濟等變化時高脆弱性所提出的韌性發展策略,一方面可以滿足城市發展的適應性需求,同時也可以應對非物質文化遺產、遺產景觀、遺產構筑物等保護需求。
二、多重壓力下的文化再生機遇
京都的城市韌性策略定義:“韌性”既是一種應對災前準備和災后修復的抗災能力,也是一種實現傳統物質與非物質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適應性能力。京都所面臨的挑戰大體可分為自然、環境、遺產以及社會四方面(圖2),既包含城市發展的普遍困境,也存在遺產保護的特殊問題。四方面挑戰相互關聯,彼此影響:遺產既因環境問題而受到損害,又因社會人口問題而限制發展;環境承受了自然災害所帶來的損害,同時也與遺產保護問題緊密相關。自然和社會的韌性需求也存在相互增益的關系,人口穩定需求可以提升城市應對自然災害所需的自主、自助能力;進而輔助提升城市的可持續發展與遺產保護需求,最終形成良性循環。
(一)自然層面:城市災害與脆弱的應災能力
高度發達的城市系統讓大規模自然災害在歷史城市中極具破壞力。在京都所在的關西地區,以震源所在的直接地震和海槽地震災害、與泥沙有關的地質災害,以及由暴雨而引發的風暴和洪水災害已經成為威脅當地發展的主要災害。僅在2018年,關西地區就經歷了烈度超過5級的地震、夏季暴雨,以及臺風登陸(圖3)。臺風飛燕對大阪地區共33處歷史文化遺產造成強烈的沖擊,包括多處古樹倒塌、建筑與古跡損毀、景區關閉等(圖4)。極速增長的備災需求與歷史城市脆弱的應災能力間的矛盾日益成為城市發展的主要問題。
(二)社會層面:人口活力流失增加社會負擔
城市的活力依賴城市人口與勞動力的活力。京都在長期發展中也無法避免地出現了人口老齡化、少子化和人口負增長等問題。自2005年以來,人口持續呈下降趨勢,待就業的年輕勞動力向更大城市或周邊城市遷移。以人口減少和老齡化為主要特征的人口與勞動力活力下降,正在影響歷史城市社會發展的諸多方面:(1)致使勞動力減少、經濟增長乏力、支撐社會保障體系的勞動一代負擔加重。(2)既影響社區居民協會和居委會的能力,也影響到地區組織防災、維護和美化歷史街區、預防犯罪、脆弱性人群看護等活動。(3)城市經濟和產業結構的穩定性受到沖擊,人口的不穩定使產業結構逐漸單一化,因而無法依賴多元化發展分散風險。雖然京都作為歷史文化遺產集中地吸引著大量游客,可通過旅游業發展實現城市經濟效應的提升,但隨之而來的居民生活與歷史城市環境之間的沖擊又演變為新的社會問題。
(三)文化遺產:活化利用的困境
如何進行文化遺產的活化、利用與傳承是全球歷史城市發展普遍面臨的問題。城市居民生活方式隨著社會現代化的發展而變化,當地社區的生活文化因價值觀多樣化而逐漸弱化,很多具有傳統文化意義的生活方式逐漸削弱,不再延續。作為千年古都,京都留存著大量的古代園林、宮殿、古鎮、寺廟、神社,形成了優秀的歷史景觀,歷史景觀的管理和保護始終是京都城市發展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然而如今也面臨著傳統生活方式的弱化,以及傳統文化的傳承問題。例如,京町家②作為古城風貌與傳統生活方式的代表,既是京都傳統住宅模式也是蘊含當地建筑空間文化和城市社區文化的重要承載體,具有極強的保護和傳承價值。2016年的調查顯示,7年間京町家約6000間木造家屋損失,每年平均流失約1.7%。人口老齡化、年輕人遷移以及生活方式的轉變讓城市街區中的歷史建筑逐年銳減已經成為不爭的事實。在社會環境發生巨大變化的背景下,歷史城市必須通過合理的活化和利用文化遺產實現保護與傳承,并實現以文化遺產為中心的歷史城區可持續發展。
(四)環境層面:遺產與生態的雙重壓力
歷史城市的環境面臨遺產保護壓力與生態問題的雙重考驗。(1)受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傳承壓力,讓防災、景觀環境維護和社區活力提升受到嚴格限制。例如京町家由于人口外遷所導致的空置房屋增加(7年間空置房屋增加1000間),不僅增加了私人土地維護難度,也降低了土地利用率,對防災、景觀環境維護和社區活力均會產生不利影響。(2)生態環境方面,全球變暖的適應性減緩策略是城市發展的重要問題,而生物多樣性支撐著京都獨特的文化傳承。當地傳統植物數量和種類的減少將間接影響當地文化習俗的傳承。“京都三大祭”中下鴨神社的“葵祭”所采用的裝飾植物是雙葉葵(又稱雙葉細辛),同時也是下鴨神社的標志(圖5),體現出地方傳統植物對于京都文化的滲透。此外,人類對森林資源的荒廢導致了三山景觀的破壞,還降低了防洪和水土流失的控制機能,使得自然災害更容易發生,對城市的防災造成不利的影響。
三、 歷史城市的韌性策略
京都所提出的韌性發展策略以分解“韌性”所包含的能力為基礎,在理論上依舊延續“韌性”作為一種能力的觀點,以城市抗災作為時間線過程分解韌性在不同階段所具備的能力,即構成京都韌性理論中三大能力:預防力、應急力與再生力。韌性理論與韌性實踐手段之間的關系如圖6所示:
(一)韌性發展策略:理論與實現手段
1.韌性理論:預防力、應急力與再生力
韌性目標所對應的主要需求,一是需要提升城市承災的容量,能應對突發性沖擊,二是需要應對城市所面臨的多方面慢性壓力。京都韌性城市能力以預防強化力、危機應對力以及創造再生力構成:日常中預防與減輕危機,達到加強和改善更安全更良好的狀態;當危機發生時,將負面影響和損失降低到最低,稱之為應對危機力(應急力);危機狀態后實現迅速的重建和再生,并不僅恢復到原有狀態,而是發展創新再生力。其實現的手段一是通過城市相關政策的檢查和強化,另一方面是“地域力量”和市民能力的更新和強化。
2.實現手段:“TOP+BOTTOM”自上而下與自下而上
實現城市多維度、多方面韌性的構建既需要與韌性理念相適應的政策引導,又需要組成城市基底的市民參與。具體的韌性實現手段可以分為政策強化與“地域力”增強兩個部分:
(1)自上而下引導——從韌性的視角重新審視并強化政策。縱向分裂的政策無法協同處理城市面臨的各類相互關聯的危機。關于城市規劃、人口發展、文化藝術產業、景觀街區、環境、防災等各個領域的政策,需要以“韌性”這一視角進行橫向的串聯,發展跨領域政策整合與適應性調整,以便面臨危機時可以共同應對。“自助、互助、公助”的韌性觀點作為主要政策導向,進一步推進“地域力”以及“市民力”的發展。為達到上述目的,京都韌性策略所提出的強化方式包括:推進市民、社區、企業、大學、非營利組織等的積極合作,培養主人公意識,建立相互協作的關系;在社會狀況不斷發展和變化中轉變政策思路,以創新思維克服“難以預測的危機”;轉危為機,利用逆境現狀引領未來發展。
(2)自下而上配合——進一步強化京都的“地區力量”和“市民力量”。在居民參與層面,老齡化的趨勢和社區活力低下是京都發展源于城市歷史文化積累的“地域力”與“市民力”的主要阻礙。為落實韌性發展,京都采取了以下手段強化地區與市民力量:在市民生活中滲透韌性理念;強化地域內的羈絆,加強區域之間聯系,增強居民的認同與歸屬感;在韌性理念下的新一代領導者的培養與實踐。
(二)京都韌性策略:行動與目標
作為東亞地區具代表性的歷史城市,京都在制定韌性框架和調整“轉危為機”思路方面極具參考意義。其韌性策略分為六個維度,分別對應人口增長、生活富裕、互幫互助、舒適安全、環境友好以及抗災能力六個城市發展目標(圖7),行動計劃與核心內容 [7]詳見表1。
生活富裕、互幫互助、舒適安全三個目標共同組成了京都韌性獨特核心,體現了當地韌性發展的基本關聯:當地社區需要支持文化藝術產業的發展以及自然和街區景觀的維護;而對延續的歷史文化與景觀的自豪感又是當地社區培養認同感和歸屬感的基礎;此外,得到合理保護的豐富環境將在不斷變動的危機和自然災害中得以流傳。
互幫互助方面,地方社區自1869年開始就構建以“町組”為單位的社區居民組織,舉辦傳統町內祭典等小型活動③,這種地域性獨有活動形式蘊含著強烈的歷史文化特色,是京都賴以維護社區良好關系的重要手段之一。文化藝術產業是“生活富裕”的基礎,當地傳統藝術文化與市民生活息息相關,體現社區的生活方式。京都的“三山四季”、神社和老街區都是城市所繼承的重要文化財產,因此“舒適安全”目標主要針對街道景觀與歷史街區的保護。
“抗災能力”與“環境友好”是京都韌性發展的初始目標與基礎,自然災害與全球變暖趨勢暫時無法避免,因此在城市韌性中應考慮最小化其影響的適應性措施。人口問題不僅削弱京都的發展,也影響其他五個領域的發展,因此,在改善人口增長率的同時,創建以少子化為前提的城市活力將是形成良性循環的基礎。
四、結論與啟示
(一) 歷史城市的遺產保護、韌性策略與可持續發展
通過對日本文化遺產保護法規政策變化的梳理可以看出,京都此方面的立法已相對完善,在明確了有形文化遺產與無形文化遺產的劃分標準、保護范圍與嚴格的建設控制的基礎上,保護、維護等措施具有詳細的財政預算,遺產也有明確的等級劃分;在保護形式上,也形成了政府、民間社團以及私人保護三種途徑,在一定程度上體現了文化遺產保護的社會性與專業性。
而韌性策略作為跨領域協調各專項政策的有效手段,為歷史城市提供了應對不確定性發展和活態保護文化遺產的新途徑。京都韌性策略中的城市遺產保護方式可總結為三個方面:
1. 對于有形文化遺產的整體性保護,包括保護建筑遺產及其空間所營造的歷史景觀,保護地域性景觀的特征,通過活化利用文化遺產連接傳統文化與城市空間,創造多樣性的傳統文化發展。
2. 對于無形文化遺產的保護與利用,重視其文化、經濟和社會價值,通過對傳統藝術未來繼承人的培養、傳統技藝的經濟開發等方式,結合地域的旅游業及經濟產業發展,在傳承和利用傳統文化技藝的同時活化當地經濟。
3. 針對氣候變化以及環境的不確定性變化,通過合理利用城市中的歷史建筑以緩解城市過度開發的負面影響,同時側重于主張個人與社區的作用,以個人行動、未來一代教育,以及社區組織來組成響應團隊,以應對環境變化可能產生的不利影響。
歷史城市的文化遺產既具有遺產保護價值,也具有韌性發展價值。以韌性理念為視角,古都歷史景觀整體關系網絡被視作可利用文化資源,因此其韌性保護策略偏向于遺產活化、利用并促進經濟發展。社會韌性也依賴于城市文化遺產而發展,社區居民的文化意識形態與歷史文化空間相互依存,歷史建筑的保護并非單純保護建筑本身的形態,更是保護地域內居民的自我同一性[8][9]。
對于歷史城市來說,文化遺產是居民日常生活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歷史建筑與風景名勝組成了獨特的城市空間,城市空間保留著傳統文化、習俗等活態文化遺產,因此保護文化遺產價值、追求城市可持續發展,以及在城市沖擊中尋求適應性發展的三項目標彼此相互關聯。在韌性策略中“社會的可持續”與可持續發展目標部分重合,但韌性更傾向于提供一種針對城市不確定性的思維方式和行為模式來實現歷史城市特有的可持續發展目標。
以京都城市發展策略體系為例,“京都創新綜合戰略”作為現行的重要城市發展策略之一,側重于從整體上阻止人口下降;韌性策略則側重于在人口持續下降的過程中盡量減少負面影響,旨在從危機的局勢中尋求機遇,重建和發展更有活力的社會。可以看出,韌性策略是以新的視角介入創新綜合策略,追求不同政策間的協同效應。上述關系圖譜如圖8所示。
(二)對中國的啟示
京都的城市韌性策略制定了一個層級清晰的韌性行動框架,通過六個維度的韌性目標制定一系列韌性行動計劃,以期在未來城市發展中可以積極面對突發或潛在危機,在未來40年實現城市的可持續與繁榮發展。京都基于自身特性制定韌性策略,其韌性行動對我國城市遺產的可持續保護與韌性發展有如下幾點啟示:
(1)政策法規的適應性調整。近年來,我國在文化遺產保護方面做了大量工作,針對文化遺產的保護措施與理論方法研究都取得了顯著成效。但不可否認的是,對遺產保護的關注在一定程度上會阻礙城市發展適應性措施的實施。因此,在城市可持續發展的訴求下,京都引入韌性理念橫向貫通多領域政策法規,達到適應性調整的目的,值得同類型城市發展借鑒。
(2)共同參與。我國的城市管理體系中一直以“自上而下”的模式居多。但在社會韌性的構建與地區遺產保護方面,借助“自下而上”的民眾力量也必不可少。京都所鼓勵的社區內參與、多渠道溝通、增強社區活力以應對城市問題等行動可以有效地提升城市居民的參與度;配合“自上而下”的政策引導,鼓勵居民參與到文化遺產保護的行動中。這種做法不但有利于城市遺產的可持續保護,對于非物質文化遺產的傳承和利用也具有重大的意義;共同參與可以增強地方的身份認同感,從而構建社會韌性,形成良性循環。
(3)歷史名鎮保護規劃。我國數量眾多的歷史文化名鎮名村是文化遺產的重要組成部分。對于歷史文化名鎮的合理開發與利用一方面能夠培育地方特色的文化產業,推動地方經濟的發展,又可以在開發中保護和活化非物質文化遺產資源。歷史名鎮保護規劃可以引入“韌性”這一理念,在保護利用規劃的基礎上探索城市可持續發展的可能性,同時培養應對不確定性變化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