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一千個陌生人寫信

蒲瀟

白冬梅網(wǎng)名“白大俠”，自從去年3月在網(wǎng)上發(fā)布“給陌生人寫信”的信息，涌入了上萬的求信者。她稱他們?yōu)椤肮P友”，筆友里有輟學的迷茫少女、遭遇過校園暴力的中考生、患有尿毒癥和抑郁癥的程序員、10年沒懷上孩子的英語老師……

白冬梅寄出信后，也收到了100多封回信，“他們寫了很長很長的個人故事，這些事可能跟熟悉的人不好開口，也或許周圍沒有人愿意坐下來聽。”寫信成為筆友們內(nèi)心情緒的一個出口。他們中間，有不少人是第一次收信和寫信。

沒寄出去的信

白冬梅老家在山西呂梁，2008年來到北京學習服裝設計。2015年，白冬梅經(jīng)歷了一次情緒上的低谷。她失業(yè)了也失戀了，沒有存款，還有5000元錢欠款。原本和她一起合租的閨蜜，因為談了戀愛也搬走了。

“沒錢，沒工作，沒愛情，就連閨蜜都搬走了。那時候確實比較低谷。”白冬梅找不到傾訴的對象，就開始寫信給那個男孩和閨蜜，但所有信她都沒有寄出去。不過寫出來，心里會好受一點兒。有一天，她將沒寄出去的信鋪了一地，拍了一張照片作為紀念。

2021年3月9日的午后，白冬梅突發(fā)奇想，在某社交平臺把這張滿是信的照片發(fā)了出去。出乎她意料的是，照片引起了網(wǎng)友們的關注。在照片發(fā)出的1小時里，就有20多個網(wǎng)友以私信和留言的形式向白冬梅求信。

在白冬梅的私信里，有一位在杭州上班的男孩告訴她，自己工作幾年都不順利，對于生活和未來感到很迷茫。白冬梅想到自己也曾經(jīng)歷過迷茫，就決定寫信分享一下自己作為過來人的經(jīng)驗。于是，她買了20個信封，當晚就動筆寫起信來。

她在信里分享了自己剛開始上班時那幾年的迷茫：換了很多工作，也沒有遇見喜歡的職業(yè)，沒什么存款，后來還被開除了，也一度很痛苦。但就在那時候，她開始看書，發(fā)現(xiàn)書中的世界是充滿陽光和能量的。于是，白冬梅看了一整年的書，并且找到了自己喜歡的事業(yè)，如今她是一名從事軟裝設計的自由職業(yè)者。

社交媒體上，每天都有源源不斷的求信者，白冬梅想：要不就寫100封信吧。后來她又想，如果每天寫3封，寫到年底就是1000封了。白天忙完工作，晚上抽出幾小時寫信也不是難事。于是，她便將要給陌生人寫1000封信的計劃發(fā)布到了網(wǎng)上。

為此，她專門準備了一個筆記本，每寫完一封信就在本子上寫上這位筆友的名字，并給每個人都編上了號。雖然一開始白冬梅給自己定的目標是每天寫3封信，但后來發(fā)現(xiàn)留言的人太多，就變成了每天5封。

無處訴說的心事

云南的英語老師白云是求信者之一。36歲的她結婚十年，經(jīng)歷了三次懷孕，然而胚胎總是發(fā)育不好，往往最后就停止了發(fā)育。這些年，她到處求醫(yī)看病，甚至為此去了上海和國外，卻一直沒有找到解決的方法。她很想實現(xiàn)做媽媽的愿望，也想過收養(yǎng)孩子，但老公一直不愿意，也給了她不少壓力。

白冬梅信里寫了很多鼓勵白云的話，并說她每周會從云南網(wǎng)購一束鮮花，心情不好的時候看著花朵會變好一些。

此后，白云開始嘗試買花，從粉色的芍藥到玫瑰、茉莉，她都買了個遍。每天下班后，白云看著家里盛開的花束，覺得心情確實有變好。白冬梅寫一千封信的堅持也激勵了白云，她覺得自己需要找一些事情來充實生活，而不是陷入到某種情緒里。去年6月，白云給白冬梅寄去了回信，里面附了一張白族老奶奶畫的鄉(xiāng)村生活。

2022年6月23日，家住河南周口的女孩小玉收到了來自白冬梅的第二封信。信里，白冬梅推薦高中輟學的她可以嘗試自考，還說能讓自己成長進步的事情都可以嘗試去做，不要自卑。小玉將信放在書桌上，想看的時候就會再拿起來看看。收到白冬梅來信的這幾個月，小玉的人生正在發(fā)生一些變化。

3月30日，小玉在網(wǎng)上看到白冬梅的寫信計劃，向她發(fā)出了求信信息。20天后，她收到了白冬梅的信。白冬梅在信中鼓勵她做自己喜歡的事，讓她相信自己。她在信的末尾寫道，“人生還有一件重要的事：行動！動起來所有的煩惱都沒了。加油吧！祝你遇到喜歡的自己。”小玉看到信后哭了。之前沒有人和她說這樣的話，家里人總是覺得她年紀小，不放心她出去工作。第二天，小玉真的行動了。她問了三家蛋糕店，最后如愿在一家蛋糕店里做了學徒。未來怎么走，小玉其實心里一直有答案，但在那一刻，白冬梅的來信推了她一把。

100歲的約定

每天上午8點半，白冬梅會準時出現(xiàn)在家里鋪著白色桌布的長桌旁。把手機調(diào)成靜音后，她熟練地拿出信紙和筆，開始給遠方的陌生人寫信。寫到第500封的時候，她的手有點抽筋，開始貼膏藥。

從德宏、伊犁、漠河、三亞、到南寧、上海、澳門、香港，4個月內(nèi)，白冬梅的600封信抵達了全國許多的城市，甚至還有寄到馬來西亞的。白冬梅以每天用4個小時寫5封信的速度，幾乎沒有間斷地朝著1000封信的目標邁進。偶爾也會遇到寫不下去的時候，但她也能很快調(diào)節(jié)。她對自己戰(zhàn)勝了懶惰感到很滿意，說這是一場自我的勝利。

她要求自己每次寫信時必須要真誠，且一氣呵成。“如果不真誠筆友都是能感覺到的，那也白寫了。”她和一部分筆友一直保持著較為頻繁的聯(lián)絡。

除了100多封回信，白冬梅還收到了各式各樣的禮物，例如手工印染的布藝作品，鮮花的素描，寫著“好事發(fā)生”的編織鑰匙扣，火鍋底料，幸運手鏈等。還有一個別出心裁的廣西網(wǎng)友，給她手寫了一份早茶和廣西美食的菜單。這封回信讓她樂了一天。最近有人給她寄來一張歐洲的明信片，歐洲是她想去的地方，就一直放在書桌上。如今，白冬梅的家正逐漸被網(wǎng)友的禮物包圍起來，她的生活同樣也在被遠方傳來的祝福點亮。

白冬梅的600名筆友里，從11歲到40歲的人都有。4個月里，她有了他們的家庭地址、電話，和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故事。有一天寫完信，白冬梅突然意識到，自己的內(nèi)心似乎正在經(jīng)歷一場蛻變，“過去十年，我看書、旅游都是為了自己，但這件事是我想分享給別人快樂，給別人鼓勵。可能我只是付出了一點兒，但我收獲了很多。”她感到自己似乎變得更加包容和有同理心。

白冬梅在網(wǎng)上寫道，希望可以和筆友寫到100歲，當大家老了躺在搖椅上還可以打著電話念彼此的信。“可能寫到最后，1000個人里只剩下50個筆友還在和我寫信，這個就隨他們吧，我會寫到最后。”

（摘自2022年第8期《華聲·觀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