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香氛（外一篇）

半片霓裳

不知不覺間，角落里開始飄起了桂花香。這個季節，是一個打開臨街的窗戶，就有幾縷香味溜進來的神奇季節，整個城市都處在桂花的熏陶中，有差不多一個月的時間，我們都被花香擁抱著。

第一次聞到桂花的香味是在初中。那時候學校為了讓學生德智體美勞全面發展，把每周三下午最后一節課留出來辦興趣班，全校學生自由報名，我和同桌報了“盆景根藝”。有一次興趣班的課，老師帶我們到學校旁邊的柳家苗圃參觀，大約是主人得了個好姓氏，里面的花木都長得很不錯，才進門，滿眼就是樹蔭遮蔽下蓊蓊郁郁的綠。正在閑逛時，一個瘦小的女生蹦了過來，把半握的拳頭伸到我鼻子前面眉飛色舞地說，“你聞！桂花好香！”然后鄭重地將攥著的三五粒桂花倒在我掌心里。

那以后，我的鼻子記住了桂花香，空氣里飄來一兩縷這種味道的時候，就會略微一點頭，嗯，桂花開了。夜晚發呆時，看著月亮上的陰影，它的樣子似乎清晰了起來，小時候背的“人閑桂花落，夜靜春山空”，初中課堂新教的“三秋桂子，十里荷花”也都變得具體了起來，再讀到“欲買桂花同載酒，終不似，少年游”的時候，似乎也多了一層感慨。它跨越歷史的長河，帶著千年不變的獨特香味，向我們傳遞著中華文化獨有的情懷和溫度。

可惜整個初中階段，我與小姑娘的交集竟然只是她從扶疏花木中蹦過來，說“你聞”，我甚至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名字，那以后也從未再見過她，也許曾在校園擦肩而過，但相互都沒有認出是當時一起分享花香的人。她仿佛是柳家苗圃里某棵植物幻化而來的精靈，帶我認識這種美妙的小花朵之后便功成身退了。

再后來，印象最深的一次看桂花，是那年秋天在南京。我和妹妹從閱江樓下來往城墻上走，石階兩邊全是開得正燦爛的高大桂花樹。小路被樹蔭蓋住，枝頭的花密密匝匝，極厚極重，落花簌簌，在階梯上鋪了薄薄一層。一路小心翼翼地走來，不忍踏著落花，小小的我似乎掉進了花香的海洋，而且這香味是這么的霸道，這么的熱烈，發絲拂動間都能帶起一陣香風，從頭到腳被浸染了無數次。

現如今，桂花樹遍布城市的角角落落，就連房東家都新購進了一大盆桂花。某天下班回來，才進院子就聞到了熟悉的香味，房東爺爺驕傲地跟我說，是棵金桂呢！循著香味走過去，果然，一棵比我還高的桂花樹立在臺階邊上，從頭到腳滿滿攢著大團大團金燦燦的桂花，開得那叫一個喜氣洋洋！然后，每天上下樓都能享受到天然的香熏，有時回來得晚了，天已經黑透，打開大門香味就撲了過來，路燈的些許余光照進院子，在朦朧的光線中竟生出了家的溫馨感來。

今年的桂香依舊，看到路邊那一嘟嚕一嘟嚕肥碩的花朵，我心里想著薅回去浸個桂花蜜應該不錯，可最終還是不忍心摘，多聞它幾下，坦然接受這秋日的饋贈，也是很不錯的呢。

爺爺和奶奶

莫言在《紅高粱》里總是一口一個我爺爺，我奶奶，后來被老謀子用濃濃的紅色拍成電影，他爺爺和他奶奶也算是家喻戶曉的人物了。

昨天剛過重陽節，莫名地也想起了我爺爺和我奶奶。他們的故事，沒有轟轟烈烈，只有平平淡淡，是再普通不過的農村小夫妻。

我爺爺和我奶奶在結婚前從沒見過面，那時候，是林妹妹還是寶姐姐，要掀了蓋頭才知道。據我奶奶說，是她娘家人來相家，覺得還過得去就把奶奶嫁過來了。娘家人回去只告訴奶奶“他家院子里有棵龍眼樹”。在我們這個氣候比較熱的地方，誰家院子里沒有龍眼樹呢？可是偏偏我爺爺家就沒有。我爺爺住的是幾家人擠在一起的四合院，院子被住戶瓜分了去堆柴火養小豬，根本沒地兒栽龍眼樹。原來是我爺爺家的人耍了個小心眼，害怕奶奶家的人看不上老實巴交的爺爺，只好在硬件設施上做文章，把相家的人帶去了鄰居家的大院子。我奶奶雖然不滿意婆家人的欺瞞，但是日子也就這么過下去了。

說到這，千萬別以為我奶奶是那種嫁雞隨雞，嫁狗隨狗認命的人。她其實精明能干又要強，上過學堂認識字，思想還是蠻進步的。她跟我爺爺結婚是第二次出嫁，第一次嫁去的是個偏遠小山村。那個人好吃懶做，結婚當天喝醉酒了居然打我奶奶，第三天我奶奶就排除萬難跑回家去了。在那個年代，能自己拿主意，敢和命運做斗爭，這殺伐決斷的氣質，也算是女中豪杰了吧！當年的事，我當然不能大逆不道地去跟我奶奶刨根問底，但是從她的只言片語中可以斗膽猜測，我奶奶能安分地和我爺爺過日子，完全是因為看上了我爺爺。畢竟我爺爺脾氣好性格好，不抽煙不喝酒，除了人太老實外，唯一的嗜好就是吃辣椒。記得小時候的一天，只有我和爺爺在家，兩個乞丐上門來要錢，爺爺說我沒有錢，但是米還是有的，就留你們吃頓飯吧，于是轉身去堂屋拿了一棵儲藏的包菜出來，真的就簡單做了頓飯招待他們。一個人只要是溫和敦厚的，嫁給他，總能安穩度日，相守終生。

我奶奶在說起我爺爺的時候雖然更多的是埋怨，但也只是埋怨爺爺的性格太柔弱，難免要受人欺負，大事小情上居然全都要靠我奶奶去跟別人斗智斗勇。兩個人自己的家務事卻從沒吵過嘴紅過臉，爺爺甘心情愿地把財政大權交給奶奶，他自己落得清閑。我奶奶在講述當年往事時，說到一段，婆婆偏心把地分給大爺爺家，我奶奶據理力爭，兩家吵了起來，奶奶的頭被大爺爺打破了，爺爺拿起一塊磚頭就沖了上去，周圍人都驚呆了，想不到平時悶聲不倒氣兒的爺爺居然變得這么有血性。我奶奶在講這個故事時，隱隱帶著自豪的語氣，原因顯而易見，她對我爺爺當時的表現還是挺滿意的！

也許，這樣性格天差地別的兩個人在一起反而更合適，堪稱黃金搭檔。遺憾的是我爺爺去世得早，我們不能看到他們攜手共白頭的畫面。而我奶奶已經七十四歲，最近兩年我發現她沒有之前那么要強了，人畢竟是爭不過時間的，她漸漸看開，決定把世界留給年輕人去折騰，只安心做她的小老太太。這樣，也蠻好。

我爺爺和我奶奶一共有兩個孫子兩個孫女，我是最大的那個，自然我跟他們相處的時間是最長的。特別是我爺爺，弟弟妹妹們對他的印象估計不是很深，奶奶多多少少有點重男輕女，但爺爺一直對我很疼愛。上學前他會用私房錢給我買小刀，陪我切芭蕉芯藤七葉玩，會用筷子蘸了墨汁把我們倆的名字寫在芭蕉皮上，放到水溝里去，假裝是我們在坐船。上學后，冬天天氣冷，每天中午放學回家總能在灶膛里刨出他給我烤的紅薯，那暖烘烘香噴噴的味道至今難忘。

如今，我想把他們的故事寫一寫，也是因為自己年歲漸長，愈發貪戀人世間的溫情，愈發想念小時候的日子。長大后外表變得越來越堅強，其實內心是變得越來越脆弱的，對家人的依戀越來越重，也就越來越想念我爺爺和我奶奶。

這么想著想著，就有了這篇牢騷話。我爺爺和我奶奶雖然只是普通人，但是，卻是獨一無二的我爺爺和我奶奶！

責任編輯：尹曉燕? 包成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