沸騰的群山

狄力木拉提·泰來提，作家、詩人、文學翻譯家，中國作家協會會員，新疆《民族文匯》雜志主編，新疆作家協會文學翻譯家分會常務副主席兼秘書長。

白色烈焰

冰冷地燃燒在群山之巔

我見過那種火焰

那是冰雪在低溫下的沸騰

水深火熱的地心

以另一種極端

塑造了這種雄起的高度

無論我站在哪里

同樣可以看到

遙遠的山脊

在青灰色的巖脈上波瀾起伏

那一條條蜿蜒的白色冰川

宛如朝下翻卷的火舌

淬煉曠世偉岸

真正的篝火

選擇絕對海拔

山下六月的野花

漫山遍野的層層鋪墊

給高處的松柏

永恒的自信與挺拔

山下是婀娜嫵媚

山上是冰雪蒼茫

仿佛天邊涌來的巨浪

心

是無邊無際的海岸

所有的沖刷

都在心靈盛開

給山塑造新的高度

蒲公英的高度

在遼闊的草原

她用透明的想法

把羽翼插在天的高度

那是一朵黃色花朵的思想

隨一陣風的吹過

她的婚紗收獲天下訂單

遠嫁他方

風所吹起的并非是她的輕盈

生命的重力

同樣可以隨風飄逸

她的去向

取決于風的意愿

和草原的遼闊

童??年

一個童年，手里

捧著一年的收獲

用柴草燒熟的玉米

身上的條田布衣

已豐收殆盡

他把歲月

停靠在南疆

一堵

父輩夯筑的土墻上

小短褲

被遺忘在午睡的夢里

家的概念

被泥土圍攏

父親是家的高度

母親，是愛的溫度

依靠在這樣的墻上

那個童年

便有了足夠的自信

只是，伸向遠方的路

還是那么迷茫

身旁一棵石榴

已掛滿紅果

許多年后

誰將與他一同

相擁歲月

時光依然

在每一個下午灼灼燃燒

不知那一根玉米棒子

會吃出怎樣的人生

足下的土地

一棵草，在奮力生長

土地里呼喚

被亡者帶走的許多聲音

靜默在土地里

長眠地下的

逝者，他們的心聲

還有，騎過的驢

趕過的車

用死亡發出的誓言

被歲月厚葬

核桃的根

在遙遠的地下竊竊私語

它們的詞匯

是橢圓形的音節

內容被堅硬的外殼

包得嚴嚴實實

思維在那里生成

鐮刀的鋼刃

在麥穗上打磨

連年累月的饑荒

被向內彎曲的鐵器

搶收殆盡

蒼涼是留給大地的饋贈

面對所有的壓榨

胡麻和油葵

菜籽或橄欖

沒有土地

無法承受的苦難

還有被埋葬的舊世界

統統在地下呻吟

厚厚的土，遙遠的土

我們破繭重生的土

吸收了多少

除土地以外的吶喊

我們被土地埋葬

感謝它的收留

我知道

那一串串被埋葬的聲音

在土地里行走

在土地里發芽

在土地里腐爛

在土地里強大

而我們聽到的

只是風聲，雨聲

湍流和蒸發

生長和落葉

猜不透

那無數個昨天

和被黃土掩埋的星夜

叼??羊

無數匹馬

它們的心臟

在四蹄尖跳動

大地，被它們敲成戰鼓

娛樂是一種笑容

所有的參與者人臉一份

簡單的理由

把某一天定位節慶

讓周圍的白楊

在風中拍手叫好

成熟的玉米低頭無語

千年的習俗

賽馬一直在奔跑

千萬年前

我們的祖先騰出雙手

用于駕馭

當所有的馬奮力馳騁

羊，卻被剝奪生命

它們的尊嚴

只剩一張毛皮

土地千瘡百孔

游戲之后

我們吃出了肉香

氣喘吁吁地馬

用尾巴散熱

還要甩掉身上

殘留的血跡

馬鞍，皮鞭，馬奶

順從的羊，不懂這些

只能用被敲碎的頭骨

和擴散的瞳孔

還有大鐵鍋的余溫

看待這個世界

這項在民間流傳的戲法

成功申報非遺

最后的駝隊

從遠古走來的駝隊

沿時空一路前行

秋風瑟瑟

叢林在風中熊熊燃燒

落葉，才是最后的灰燼

駝鈴聲聲

在連綿起伏的山脊

敲出一串串

深淺不一的足跡

一組失落的表意文字

葉爾羌河一路北上

一支龐大的遷徙隊伍

追水草而居的原始部落

一路追隨

它們隨季節換裝

每一幕黃昏

都為它們點燃

天邊的燭光

懂得巫術的胡楊

還有與風共舞的紅柳

一支被歲月風沙

廉價雇傭的遠征軍

挺進樓蘭，相比之下

那支形單影只的駝隊

仿佛幽靈

從遠古的廢墟里

帶回歷史的只言片語

還不夠達芬奇的一頓晚餐

散落于大漠周邊的村落

人間煙火，樹影婆娑

蟲洞里狼煙四起

幻夢中炊煙裊裊

夕陽下被拉長的身影

永遠走不出歲月

提前設定的重重迷霧

不知前方的驛站

還有多遠

刀郎巴扎

剃須刀在那里被磨光

農忙時節

只顧地里雜草叢生

卻荒蕪了嘴角下

那一小塊熟地

周天到了

驢蹄發癢

上萬顆精于生計的頭腦

沉重的花帽

被牢牢釘死

仿佛千萬只奔赴草場的羊

頭頂的犄角

巴扎的行政區劃

與氣味有關

飲食區人聲鼎沸

巨大的鐵鍋里

露出幾只公羊的頭，四處張望

燒烤師傅

點燃了自己的手

孜然，給口味熏香

薄皮包子喜笑顏開

抓飯里的米?；畋膩y跳

八字面兩頭打結

食客們的味蕾比筷子還長

一個盛大的場面

被萬人吃出遼闊的貧窮

那里的土地只生長刀郎

性情綿柔的漢子

體態豐盈的女人

誰才是生育的主角

一河之水

必要時

浪花都能成為精子

所以，每一個周末

都是一片受孕的靶場

他們的傳統堪比無花果醬

那一天必須甜蜜

衣食兼顧

還得給毛驢換一副新掌

足跟開裂的少婦

換了一雙新拖鞋

男人卻把心丟在外面

多少歲月

每周一換

集約型的炊煙滾滾向上

在南疆

仿佛定點升起的狼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