閃光的玩偶

黃興洲

老實得有些窩囊的辛茹四十多歲了，又成了香餑餑了。

早些年，辛茹的前夫郭旺做信貸生意，掙了些錢，人就抖起來。整天西裝革履，油頭粉面，開著轎車，手里的電話永遠是接著的。不是談生意，就是布酒局。

每次到家了，從轎車上下來，拿著手機與人說著話。一陣咯咯的雞啼攪擾他不安，立馬變得極為憤怒，一腳踢過去，雞飛了，狗夾著尾巴逃了。他對著辛茹吼：“你喂雞，有啥子用，老子拿點票子就可以買一車。說著，用力地撣了撣西裝領口，尖聲叫道：“你個黃臉婆了，真給我丟人！”

辛茹委屈得想哭。她在家里侍弄農活，照顧公婆，帶著兒女，忙得腳不沾地，可她沒說。覺得郭旺真有本事，動動嘴皮子，錢生錢，財源滾滾。如果光忙活莊稼，驢年馬月也翻不了身。

這天，郭旺又來大倒苦水，“生意不好做啊，借出的錢，打水漂了。欠別人的錢，不能立馬還上，威脅說卸胳膊卸腿，揚言要害家人。”一說到這，郭旺竟然嗚嗚地哭了，“人家把我大卸八塊，我認。誰要動你一根汗毛，我拿刀跟他拼。逼債人要來拍賣咱們住的這座二層小樓抵債，你去住哪里？咱兩人必須離婚，我凈身出戶，逼債人來索這房子，他們毫無辦法。”

辛茹看著郭旺，眼淚啪啪地掉，哭聲葳蕤，“我不離婚，要死咱倆死在一起。”

丈夫說：“離婚是假的，過了這一關，再復婚。”

一切都按郭旺的計劃辦了，離完婚，辛茹也沒覺著有什么難過，反正沒離婚時丈夫也很少歸家。

過了半年，辛茹風聞郭旺在城里買了樓房，又娶了新婦，孩子都有了。她睜大了眼睛，不相信。跑去找郭旺對證，他爽快地承認了，并且輕描淡寫地說，“婚都離了，還不能再婚？”

辛茹追問：“當初不是說好是假離婚嗎？”

郭旺瞪眼說道：“離婚是假的，離婚證卻是真的。有本領，你去告我啊。

辛茹是斑鳩打蛋——干咕咕嘴，有苦難言。

辛茹文靜，喜歡布藝，空閑時間，用布做各種動物，有小鳥，小雞、小貓、小狗……世上有的，人家能想得到的，她都能縫。鄰居帶著孩子來了，看著好玩，要一個。有的不好意思，要給錢，辛茹笑著拒絕了。

有人看到商機，向她學，她樂意。可興沖沖來的人都掃興地離開了。太零碎了，太復雜了，不好弄，只能放棄。

辛茹離婚后，她把自己封閉在房子里，做布藝玩偶。人們經常看到她買各種布，到縫紉鋪買各種布頭。人家主動送她，她拒絕了，還是付錢。

老娘看女兒辛茹很孤單，就勸她把房子賣了，改嫁吧。托人給辛茹介紹對象，退休老干部汪偉。比辛茹大十多歲，配偶已死多年，有退休金，雙方都中意。

汪偉兒女一致反對，汪的兒女怕父親娶了辛茹，父親幾千塊錢的養老金讓外人享用了。

阻撓了一陣，見父親的決心已定，又提條件，要分享汪的一部分養老金。

辛茹和汪偉商量，為了能安度晚年，就把養老金分一部分給他兒女們，汪偉見辛茹如此通情達理，就這么定了。

汪的子女每月像領工資一樣亨受著老子的養老金，雙方相安無事了十多年。五十多歲，汪的身體不太好，“三高”纏身，特別是糖尿病折磨人，住了幾回醫院，多虧辛茹細心照顧。

汪出院后，老兩口天天相伴在路邊散步，為遠離是非窩，汪從剩余的養老金中擠出一部分在城郊租了房，汪身上不離藥，兜里不離糖塊，他少吃多餐，餓得快，一覺餓就渾身無力，醫生讓他感覺饑餓就在嘴里含塊糖，或剝幾粒生花生嚼嚼，一個糖尿病人身上卻不能斷糖。

這樣的日子雖說有小煩惱，但夫婦倆在一起說說話，相隨相扶，倒也自在。

汪的糖尿病時好時犯，發生了并發癥，肺部又出了毛病，五十八歲時，查出是肺癌晚期。

汪自覺生命將走到頭，難過這一關了，就寫了一份遺囑。死后，按政策他將能領一筆養老金，這筆錢老伴和子女都能分享，他囑咐兒子要善待辛茹，拿一部分錢給辛茹，以及配合做好其他有關遺留問題。

按說，辛茹和汪偉是領過證的合法夫妻，她是第一遺產繼承人，但汪生前無房產，農村的房子都被兒子繼承過了，結合后租住的房子談不上繼承問題，汪偉的工資，辛茹可分享五分之二，但汪病危前又更改了一次遺囑，把五分之二變成五分之一。

租房到期后，房東收回了房子。汪偉的兒女們把辛茹掃地出門了。

人們都為辛茹打抱不平，為她嘆息。前夫拋棄了她，就夠慘的了。不料，再嫁，夫死，又被再婚的子女耍了。

辛茹又在老房子里獨住了。她又頻繁到布店進布，制作了很多布藝玩偶。收藏她作品的房間都快滿了。

這天，北京高等學府的楊教授來農村采風，聽說她的故事，很是好奇，專門去看望她。一進門，老教授贊不絕口，兩眼放光，連叫太美了。他說：“無意間竟闖進了如此瑰麗的藝術的寶庫，端詳這個，摸摸那個，舍不得放下。”他拍了很多照片，展示看辛茹看，照片中的布藝造型新奇，憨態可掬，閃耀著動物的靈性和光彩。楊教授興奮地對辛茹說：“看，有個美國藝術家要訂你的貨呢，，想全部買下，20美元一個，問你是否舍得？”

辛茹不相信，說楊教授騙她。她不賣。

老教授驚訝了。興奮地說：“美國佬的信息又發來了，嫌價低了？30美元一個，可行？如果還嫌低，他表示還可以再高些。”

最后，老教授作主了，35美元一個。這邊組織發貨，很快，全部數出來了，一千七百五十二個，共收款61320元，40多萬！

聽聞辛茹有錢了。辛茹的再婚兒女來了，聲淚俱下檢討自己不孝，誠懇地請她“回家”。辛茹拒絕了。

郭旺不知道怎么來了，結果灰溜溜地回去了。

老教授被辛茹的善良和純真打動了。他感嘆道：“鄉村竟有如此懂得藝術的女子！”嗟嘆再三。

有人傳言楊教授喪偶多年，他們會有故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