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叉時刻的寫作

李立

《予君一片葉》最具創(chuàng)新之處就在于它是一種交叉時刻的寫作，它交叉著作者心思、兩地相思、國家情思，交叉著人們對于苦難和幸福的理解。交叉是理解這本小說的鑰匙，從這里出發(fā)我們不僅可以讀解出作者的細密心思，更能夠體會到故事的內在肌理，感受到文學所承載的時代意義。

“江南無所有，聊贈一枝春。”古人陸凱借景抒情，用樸素的語言幻化出了美好的意象。今天，“黃杜無所有，予君一片葉”成為了章泥筆下的素材，書寫出了新時代鄉(xiāng)村振興、共同富裕的精彩故事。

書寫脫貧攻堅題材的文學作品相當之多，就四川作家而言，有林雪兒發(fā)力于情感“包孕性瞬間”的長篇小說《從北京到馬邊有多遠》，有馬平追求敘事張力、挖掘符號意義的《高腔》，有羅偉章直觀現(xiàn)實、如實陳述的報告文學《下莊村的道路》，以及他不乏反思力度、思想張力的《涼山敘事》。那么在脫貧攻堅、鄉(xiāng)村振興的命題作文中《予君一片葉》如何才能創(chuàng)新？在我看來，《予君一片葉》最具創(chuàng)新之處就在于它是一種交叉時刻的寫作，它交叉著作者心思、兩地相思、國家情思，交叉著人們對于苦難和幸福的理解。交叉是理解這本小說的鑰匙，從這里出發(fā)，我們不僅可以解讀出作者的細密心思，更能夠體會到故事的內在肌理，感受到文學所承載的時代意義。

《予君一片葉》首先是時間和空間的交叉。從2008年的地震到2022年的青川“白葉一號”采摘，時間已經過去了14年。表面上看，時間的流逝似乎與小說的構思沒有什么關聯(lián)，但深究起來，時間恰恰在中間發(fā)揮著不可替代的作用。正是因為時間的變化，空間得以轉移，故事得以拓展。《予君一片葉》的精巧之處正在于以“時間-空間”的交叉并置打破了傳統(tǒng)小說中循規(guī)蹈矩的線性原則，有效黏合起了安吉和青川，用這種蒙太奇式的組合縫合了隱藏在敘事中的支教、幫扶、種植、栽培、采摘等事件。正是這樣，我們仿佛行走在博爾赫斯筆下的《交叉小徑的花園》，表面上看“時間-空間”似乎退隱在故事背后并沒有凸顯什么顯著意義，但是仔細思考我們會發(fā)現(xiàn)，“時間-空間”的交叉恰恰構成這本小說最引人入勝的注釋，它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我們這是宏大背景中的真實故事，這是新時代鄉(xiāng)村振興、共同富裕的交相輝映。青川的傷痛在“白葉一號”的成功栽植中被撫慰，信心的恢復在“先富幫后富”中重鑄，“白葉一號”的成功不僅表征著浙川兩省深化東西部協(xié)作的成功，更象征著一個民族攜手并行、同心前行的奮斗決心，那正是隱藏在小說之中的背景，背景不僅作為了事實的材料，而且作為了小說的一部分，“浙江援建青川創(chuàng)下了很多個全國之最，援建飲用水設施最多，援建學校最多，援建通村公路里程最長，援建橋梁最多，援建衛(wèi)生院最多，全縣三十七個鄉(xiāng)鎮(zhèn)都建了衛(wèi)生院，縣人民醫(yī)院是浙江援建的二甲綜合醫(yī)院，青川整個醫(yī)療條件在震后有了大幅前進……”

其次，《予君一片葉》實現(xiàn)了題材與敘事的交叉。《予君一片葉》充分展示了章泥作為女性作者的細膩，延續(xù)了《迎風山的告別》的風格，但相比之下又更為節(jié)制和樸實。它既有故事性，也有紀實性，它既是一本兒童文學的最佳選題，以一個局部而微小的家庭視角關注了地震兒童的身心成長，又是一部報告文學的準確呈現(xiàn)，以種植、栽培事件反映了“白葉一號”的生命歷程。它真誠而懇切地做到了用文學記錄這個時代，它沒有回避地震之后所帶來的心理問題，沒有回避兒童成長所面臨的身心健康問題、鄉(xiāng)村振興發(fā)展中所必須解決的產業(yè)問題。它用題材的交叉勾勒出小說創(chuàng)作所需要的起承轉合，以兒童的視角、家庭的視角、幫扶的視角講述了“吃水不忘挖井人，致富不忘黨的恩”的生動故事。因此《予君一片葉》的文字是柔軟的，情感是細膩的，它既不是刻意的煽情，也不是空洞的言說，它溫情地把一個地震兒童的身世之謎融入到國家戰(zhàn)略的宏大背景之中，盡管如此的曲筆，卻是如此的不疾不徐。

更重要的是，它交叉著中國人的審美觀與倫理觀：那便是我們如何認識苦難、理解生死、體味幸福。這種交叉濃縮在《予君一片葉》繁復的筆觸之下，隱藏在故事的皺褶之處。它深刻地論證并說明了只有自強不息才能戰(zhàn)勝內心的膽怯與懦弱，只有心態(tài)強大才能真正強大，只有熱愛這片土地才能收獲這種幸福。在“外來—進入”之間、“幫扶—自強”之間、在“捐贈—移栽—采摘”的過程之中，然然獲得了成長的動力，“科特派”感受到了青川人自強不息的奮斗，孟小閑看到了教育和醫(yī)療綻放在青山綠色之間，青川的鄉(xiāng)野展現(xiàn)著人民群眾美好生活的審美意象。在青山綠水的蕩漾之間，在隱秘幽暗的拐角之處，在竹筐篾條、麻柳刺繡的農具之旁，在中國式的審美觀、倫理觀的指引下，自強不息、厚德載物、溫柔敦厚在現(xiàn)代中國再一次綻放出恒久的思想魅力。它言說著現(xiàn)代化中國的根在鄉(xiāng)村、情在鄉(xiāng)賢、道在鄉(xiāng)野。落腳到《予君一片葉》最核心之處，就是對然然身世之謎的最終揭曉。如果說所有的鋪墊都是為了這一刻，那么正是在書的結尾處我們再次感受到了引而不發(fā)、含蓄而節(jié)制的審美力量，它飽含著中國傳統(tǒng)倫理的溫情，濃縮著兩個家庭、兩個城市對地震兒童樸實的愛，它意味著新時代對每一個奮斗者的尊重。

言及此處，不禁再次回到了這個頗具有原點意義的問題，文學的意義是什么？我無法回答如此嚴肅而深刻的問題，但我至少從四川作家前仆后繼的創(chuàng)作中看到了“從四川發(fā)現(xiàn)中國”的路徑，從《予君一片葉》中得到某種啟示，那便是文學的意義正在于為歷史提供證言，為人們在絕望中尋找到希望，從虛無中獲得確定，從有限的人生中感受到無限的溫暖、記憶和愛。正是在《予君一片葉》的交叉中，我們確認了文學對時代的證言，聽到了作者熾熱的心跳，感受到了新時代的動人華章。（該文系2022四川省藝術基金“新時代川派文藝評論地方路徑研究”階段性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