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順



紅色家書是革命先輩內心世界的真實寫照,亦是最真實、最直接的一手史料,承載著不可磨滅的革命記憶。習近平總書記強調:“黨員、干部要經常重溫黨章,重溫自己的入黨誓言,重溫革命烈士的家書。”作為紅色家書的經典之作,左權將軍家書的一字一句都體現了老一輩革命家崇高的革命精神和道德風范,每一封家書都是一段鮮活而震撼的革命記憶。
堅定的家國“大我”情懷
“家國一體”思想是中國古代國家架構與治理的重要理論來源之一,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每個中國人都知道“沒有國哪來的家”的道理。左權將軍既是自然人,更是八路軍高級將領,他把人性與黨性高度有機融合為一體。
家書的一頭,是將軍的“小我情懷”,是他最溫暖的情感寄托。他給妻子劉志蘭的信中寫道:
“我的一切你不要擔心,也總可放心。自去年反‘掃蕩’結束后,我們搬住在一個大廟里,到現在已經半年了,環境很平靜,生活也很安寧。”“我們的駐地雖狹小一點,經修整后較磚壁還好,院子里種了許多花……大批菊花、牽牛花等,開得甚為好看。可惜的就是缺蘭,而蘭花是我所最喜歡最所愛的,蘭恰離開我在千里之外,總感美中不足。每次打開門簾,見到各種花的時候,就想著我的蘭,我最親愛的蘭。”“有暇照顧□□活潑可愛的孩子,我們的小寶貝。□□□□□□蘭!你是我終身的伴侶。”
為應對日軍對根據地的頻繁“掃蕩”和瞬息萬變的戰場形勢,八路軍總部在王家峪、磚壁、麻田之間來回轉移,總部人員均在老百姓家和破舊廟宇內辦公與休息。其間,左權將軍也會和大家一起種菜、養花、蓋房,并寫信與妻子分享。這些瑣碎平常的生活細節描摹與革命宏大敘事并無必然關聯,卻突出了日常生活的具象和樂趣,肯定了人生意義的現實性。家書中他對妻子劉志蘭和愛女左太北的稱呼有“蘭”“親愛的”“終身伴侶”以及“小寶貝”“小天使”等,僅僅是一些稱謂,將軍對家人的深情已躍然紙上;繼續品讀,讀者感受到的革命記憶便愈發鮮活,字里行間的伉儷情深和革命浪漫主義精神使人感同身受。
家書的另一頭,是將軍的“大我情懷”,是左權投身革命以來的畢生追求。他在給母親、叔父的信中寫道:
“我們改編為國民革命軍后,當局對我們仍然是苛刻,但我軍將士,都有一個決心,為了民族國家的利益,過去沒有一個銅板,現在仍然是沒有一個銅板,過去吃過草,準備還吃草。”“我們的先頭部隊早已進到抗日的前線,并與日寇接觸。后續部隊正在繼續運送,我今日即在上前線途中。我們將以游擊運動戰的姿勢,出動于敵人之前后左右各個方面,配合友軍粉碎日敵的進攻。我軍已準備著以最大艱苦斗爭來與日軍周旋。因為在抗戰中,中國的財政經濟日益窮困,生產日益低落,在持久的戰爭中必須能夠吃苦。沒有堅持的持久艱苦斗爭的精神,抗日勝利是無保障(的)。”
1937年8月25日,中國工農紅軍改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路軍奔赴抗日前線。然而,國民黨當局對八路軍糧餉和槍支彈藥百般克扣。為了國家利益和抗日決心,左權帶領八路軍指戰員在“沒有一個銅板”和“吃過草”的條件下“準備還吃草”;“已準備著以最大艱苦斗爭來與日軍周旋”。
他在給妻子的信中寫道:“怪得很,記得去年今日已經很冷了,但今年今日還不見雪,比去年暖得多,農民已擔心明年的旱災,這確是可怕的事。如不幸明年來個旱災,那敵后抗戰事業的困難必更大增。”“敵后戰爭仍在緊張的發展。困難情形亦大非昔比,渡過最艱難的兩年后再相見吧。那時的情況自然就好了。”
從1939年4月16日與劉志蘭在八路軍總部駐地結婚到次年8月30日,新婚僅一年多,左權毅然將劉志蘭母女送往延安,舍棄小我,成就大我;1940年華北的冬天出奇的暖,而作為八路軍高級將領,左權從可能到來的旱災聯想到敵后堅持抗戰的困難,真正踐行了“不但謀兵,而且謀糧”;1941年,在日軍“囚籠政策”和“三光政策”下,華北地區炮樓林立、壕溝縱橫、鐵絲網密布。左權雖說“渡過最艱難的兩年后再相見吧”,可直到犧牲都未能與家人再見一面,頗有當年護國將軍蔡鍔“七尺身軀已許國再難許卿”的風范。家國情懷,渾然一體。
在閱讀左權家書時,讀信者與寫信者通過紙面對話逐漸實現記憶的勾連,讓讀者感受到其中熾熱的家國情懷和革命記憶。學者曹沛霖認為中國社會的演變“始終沒有超越血親組織——家庭(或家族)”的影響。而人民至上、國家至上是馬克思主義理論與傳統儒家家國文化結合的必然產物,從“小我”到“大我”,是舍小家、顧大家的家國情懷和革命記憶在左權家書中最淋漓盡致的體現。
與時俱進的忠孝觀念
忠孝是傳統道德文化的基本概念。在家盡孝、為國盡忠的道德觀念,影響著數千年的中國人。紅色家書是帶著情感的史料,反映了寫信人的內心世界,這也利于研究抗戰時期人們的心理狀態。左權在給叔父的信中寫道:
“不幸林哥作古,家失柱石,使我悲痛萬分。我以己任不能不在外奔走,家中所持者全系林哥,而今林哥又與世長辭,實使我不安,使我心痛。叔父!我雖一時不能回家,我犧牲了我的一切幸福為我的事業來奮斗,請你相信這一道路是光明的、偉大的,愿以我的成功的事業報你與我母親對我的恩愛,報我林哥對我的培養。”
1923年,18歲的左權毅然投筆從戎,從醴陵乘火車轉道長沙、漢口、上海,乘船經香港,奔赴當時的革命中心廣州。自此,從黃埔一期到留學蘇聯,從返回蘇區到萬里長征,從華北抗戰再到犧牲在十字嶺,一直未能回到故鄉。從傳統孝道觀念看來,這已屬“不孝”行為;1937年9月,他在叔父左銘三的來信中驚悉自己大哥左育林已逝,家中僅剩母親一人。每每讀此,總讓人扼腕。然而,自古忠孝兩難全,在母親膝前盡孝與民族國家的利益之間,左權毅然決然選擇留在抗日前線為國盡忠,將革命事業的成功視為對父母最大的盡孝,直至犧牲在十字嶺。
從當時的歷史背景來看,這段革命記憶已被賦予了深層次的文化內涵,即在家與國的兩難選擇中把對父母“盡孝”轉化為對國家更大的“盡忠”,實現了忠與孝的融合。從這個角度來看,左權家書又是當時中華民族面對苦難與戰爭時的縮影和太行精神乃至抗戰精神的代表。而其忠孝觀的革命記憶也被賦予了與時俱進的時代品格。
薪火相傳的紅色家風
習近平總書記談到個人與家庭、家教、家風的關系時強調要發揮家風的 “育人”功能。“家庭是人生的第一個課堂”“家風好,就能家道興盛、和順美滿;家風差,難免殃及子孫、貽害社會”。左權家書中有關紅色家風的革命記憶也不在少數。
“志蘭:有不少同志很驚奇我倆真能夠分別……但為了工作,為了進步,為了于黨有益,分別也就沒有什么了。”“今后華北之嚴重局勢也就大大的加重了……生活愈來愈困難,沒飯吃,沒錢用,也是不可免的。當然,這也只是戰爭發展一定時期內之必然過程,渡過了這個時期就會好的。”“日寇之南進北進或西進均有可能,但我們不管他怎樣,在目前在本身工作上努力根據地之鞏固軍隊的強大,隨時準備著對付敵之北進。”
百團大戰第三階段展開后,將軍也已預見到根據地的嚴重形勢與生活困難并以樂觀心態待之;且當時世界局勢不容樂觀,南進、北進或西進對于日軍來講均有可能,但“任你多路來,我只一路去”,他致力于根據地的鞏固。左權將軍的家風和革命記憶自始至終秉承了中國共產黨人的初心。為了工作、進步“于黨有益”和抗戰時局,所彰顯的革命大無畏精神和樂觀情懷。
“志蘭:你到達延安后,應即把太北送到托兒所去,你能很快的進學校,這是我的愿望,想你也同感。”“好的是北北已長大了,完全同意你到適當時候當然的脫離她,進學校去。我決意不阻撓你的學習,遵守分別時的諾言。”“不多寫了,不要忘記教育小太北學會喊爸爸,慢慢的給她懂得她的爸爸在遙遠的華北與敵寇戰斗著。”
通讀左權寫給妻子的11封家書,不難發現,“學習”二字出現的頻率很高,每封都有。左權將軍愛妻子、愛女兒,但他也愛學習,更想讓妻子去學習。在戰爭年代中,不管是前線還是后方,左權始終重視學習和教育的作用,因為他深知若要永葆紅色家風永不褪色,用理論學習去武裝頭腦必不可少。
左權在八路軍高級將領中的受教育程度是很高的,毛澤東評價他:“左權他吃的洋面包都消化了,這個人硬是個‘兩桿子’都硬的將才。”長征途中曾被污蔑為“托派”,但他從未動搖對革命事業的堅定和樂觀態度。直至有了家庭,他仍舊把這些品質帶進了家風傳承中并逐漸形成革命記憶。紅色家風的革命記憶薪火相傳,時至今日仍有重要意義。引申到現在,體現了黨風建設與家風建設的內在共通性,并將后者上升到一個新高度。
國家和人民意志的集中彰顯
革命英雄記憶作為民族集體記憶的重要組成部分被銘記和廣為傳頌,其根本目的在于引導人們認識、理解、體悟這些英雄人物背后蘊含的深刻價值意蘊,并以此增強國民的自豪感,激發民眾的責任感、使命感。
每個民族都有自己崇敬的英雄,而英雄的精神和力量是人民精神和力量的濃縮和升華,是對歷史進程最濃墨重彩的標記。在左權家書中,1941年日軍對我華北根據地殘酷實行了“囚籠政策”和“三光政策”;同時,國民黨頑固派不斷掀起反共高潮,加緊封鎖與破壞抗日根據地。為克服物質困難、精簡機關、充實基層,中共中央提出精兵簡政。從“春耕”到“筑堤開荒”再到“加緊生產”,這段革命記憶從左權家書便可見一斑。并且,這些抗戰事業上的成就不僅僅屬于左權自己,亦是黨中央和抗日軍民集體智慧的結晶和集體的成就,更是中共領導下的八路軍和太行山人民不屈不撓、艱苦抗戰的縮影。他在給妻子的信中寫道:
“我根據地遭受敵寇之摧殘是空前的。敵人的政策是企圖變我根據地為一片焦土,見人便殺,見屋便燒,見糧食便毀,見牲畜便打,雖僻野山溝都遭受了損失,整個太北除冀西一角較好外,統均燒毀,其狀極慘。”“敵人新的花樣就是放毒。在軍隊指揮機關駐地,在工場、地方,在某些政權機關及某些群眾家里,滿布糜爛性毒質。”
1941年日軍的大“掃蕩”使太北地區成為一片焦土;而抗戰中日軍的這些暴行更是反映了中華民族所經歷的血淚和苦難。
紅色家書是革命先輩的情感和內心寫照。在當前的信息時代,歷史被通過各種方式進行闡述,這就更需要真實的史料來進行佐證。而紅色家書就像檔案資料一樣,把抗戰歷史以最原生態的形式保存下來,對于還原歷史真相和革命記憶非常重要。
(責編 楊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