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于更小的蟲鳴（組詩）

燈燈

多少次說到暮晚，我仍未來到暮晚的中心

不知群山困頓，流水殘弱

布谷鳥從魏晉，鳴叫聲從未改變——

仍是一聲平，三聲和四聲拐彎

更不知皰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視

牛骨和肉分離

——我們席地而坐（我們也是虛擬的）

星光璀璨

風是漢風，吹過我們所在

宇宙的中心

真安靜，你知道你為什么困在這里。

真安靜呵，我知道：

——你從不在這里。

白鷺在雨中，每一步都像走向自身

每一步都艱難，每一步

都像活著，走向活著

每一步都有遲疑的愛

大海在遠處——

雨全部落下來

不可忽略的躍起

和瞬間的光芒

……哦，天地中。

白鷺一直在走，它要走向自身。

我不走，我停下

——我要等萬物跟上來。

和山平起平坐的是云，是被風

帶高的問詢，和鳥鳴

懸崖獨立，松樹用整個身姿

接住一滴雨

河流繼續大開大合，在爭斗中漩渦

顯示迷人的平靜

我以為我已來過，不會再來了

筆墨比我更知命理

——不示機鋒，顯敗筆：

云過三省。再往西走，麥子和落日

一樣金黃

再往前走，云上寫字的人從不現身

再往前走，云過處

都想起。問候。每一個熟知的你

……就是我的一生。

“山不過來，我就過去”

說話的人已站在山前。

布谷的叫聲悠遠。在整個山谷回蕩。

槭樹，樟樹，樺樹，櫸樹……

傾聽中的虔誠，和無法自控

我知道落葉為什么紛飛，為什么

落下了，還要在風里飛奔

抱頭痛哭的一瞬

我輕易就認出了，他們是我的親人，朋友

最后才是我：山前，所有的我匯聚——

寂靜是不知道怎么開口

寂靜，是我想起你

……仍然，不知道怎么開口。

山路深知曲意。有時是無路可走。

無路可走也是一條路。

許久不見的朋友，落葉一樣來到夢中

我深知那盤旋，深知他們在空中

比無聲更大的靜默

和各自所對應的生活

我深知，即使在夢中，即使在空中

即使再度落下來

我們心照不宣，無盡循環的一首曲子

涉高山，走平原，入人世

每一次高音處，都有你

每一次低落處，都有星辰

一個，是無窮無盡的復數。

一個，也是無窮無盡的復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