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愛（組詩）

張作梗

我們流通在有限的范圍內(nèi)

有時過剩，有時稀缺。我們在流通中

磨損自己的物性

圍繞幣值筑一個四邊形

但沒有一條邊屬于我們

我們身體中的雨，比眼淚還深

晃一晃，里面有水聲搖蕩

但我們從不下雨；以干渴，我們制造

叉子碰觸生活瓷盤的叮當(dāng)聲

盤子里，月光稀薄

我們的邊緣，聚嘯著泡沫

一次次，它們像鞭子一樣抽打海面

又弓起脊背，迅速退回到岸邊

仿佛我們是世界最后一個避風(fēng)港——

巨大的窗戶，飛機穿越而過

沒有一根清點的手指折斷在

我們的遺失之中。——遺失是無形的

就像我們身體中的漏洞

我們不下雨，但攥緊我們的人

總能感到一陣陣涼透骨髓的雨意。

不要將頭伸出窗外，看雪落下來沒有

等等，再等等。

樓上在摔門。樓下在爭吵

樓梯整夜在響，像一個加班的皮帶盤

但是，在繩索尚未找到捆扎的東西之前

等等，再等等。

也許落葉正在譜一支圓舞曲

也許，來自未來的一封信正顛簸在送達

你的途中……也許

天空會向下生長

而門把手，會自動拍打鐵門——

等等，再等等。

沒有一個蓋子能捂住雪

在我們的身體中，遷徙絕不會是最后

一只候鳥。散亂的白熾燈光

像生活拒絕打包。望山跑死馬

可是馬尚未出現(xiàn)……

等等，再等等。

……等等，再等等

即使雪落下來了

也不要像雪一樣，匆匆去萬物上簽名。

掌握某種不枝不蔓的窗簾視角

以便斜掛在午夜鬧鐘上的山坡不被活埋

在有限的行囊里

塞進星辰的人越來越少了

更多的人練習(xí)拼讀天氣

更少的人沉迷于古老的煉金術(shù)

光線永遠是一個不能解除的幻覺

一到午夜，椅子就變成壁虎，爬上墻壁

如何以貓的叫聲辨認出

它們的毛色？

想起戴上口罩后的不適

廚房里鉆出了成群的蟑螂

水龍頭上，有一幅聲音的畫在滴淌……

那白天跟蹤了我們許久的寺廟呢？

隨著塔的轉(zhuǎn)動——它的轉(zhuǎn)動像

一柄油鍋里的長勺——

不偏不倚的午夜開始傾斜

夢中，邁出哪一只腳都可能踏空

說什么好呢？午夜，也許只是一個跳板

也許，在不適當(dāng)?shù)臄⑹隼?/p>

它只是一個誤會、一次傷害

多少次，當(dāng)窗簾唰啦

一聲拉開早晨

巨大的光線像疑惑，像

洪亮的號聲，糊住了我們的眼睛。

我愛世上所有的詞

小時候愛，現(xiàn)在依然愛如呼吸

我愛那些消失的、滅絕的詞

——以懷念和垂悼的方式

更愛那些新生的詞——它們像剛做的

葉笛，擦亮了我的嘴唇

啊詞的顏色，詞的氣味和口感

我愛鳴叫的詞，也愛緘默之詞、嗚咽之詞

對應(yīng)于心的琴鍵

它們彈出了我

不同時刻的心境——

大如宇宙之詞，小若塵埃之詞

戰(zhàn)爭的詞，和平的詞

絢爛若夏花的詞，靜美如秋葉的詞

勞作之詞，漂流之詞，火焰之詞，愛之詞

冰冷的詞，流淚的詞，耳鬢廝磨的詞

三葉草的詞，五更天的詞，八角梅的詞

飛翔如鷹隼的詞……

正是它們，構(gòu)成了外物和我對

這世界的認知，我才不致目盲若

瞢人，耳聾如聵者

我攫住詞像攫住呼吸

我留置詞像留置生存的憑證

我舉一生之力愛著這些飛舞在曠野上的

詞，它們像螢火蟲

激活了低垂在我生命

之上的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