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里的逃亡

彭晃

在時光逐漸碎屑的光陰里，我總是會很自然地陷在回憶里喜笑歡顏，抑或是黯然悲切。包括那段逃離，在我成長的歲月里印上刻骨銘心的痕跡。

高三下學期，我成績一直在中游。父親對我分外苛刻，巨大的壓力在青春期里演變成反叛。

寒假結束，我拿著兩千塊學費離開了學校。我買了最近一趟前往南昌的火車站票。我是第一次出遠門，一個人拖著大大的行李箱，在擁擠悶熱的火車上站了四五個小時，沒有覺得疲憊，反而在火車漸行漸遠的過程中愈加興奮起來。

那年我十八歲。

到了南昌，一切都是繁華熱鬧，找一間便宜的小旅館，三十塊錢的房費，換來一個小床和破舊的被褥。為了生存，我在旅館附近的一家大眾化的餐館里找到個服務生的工作，一個月七百。

我很高興，以為自己可以就這樣在南昌安定下來。那個時候我沒有手機，我在網吧上網，QQ好多留言勸我趕緊回家。

我趕緊隱身登錄，卻被電腦上顯示的地址暴露了蹤跡，當正在南昌讀大學的表哥問我具體位置企圖接我回家時，我慌亂地下線，逃出網吧。現金所剩無幾的我準備取錢買車票，可是卻得知存折只能在當地城市取款。我跑到火車站去買最快一趟回去的票。

終于到了贛州，取錢，買票，回南昌。戲劇性的事情發生了，我坐反了火車。直到經過了五六個小時，問及乘務員，才知自己上錯了火車。我頓時慌了神，旁邊一對好心的兄弟擠出一個位置讓我坐。當時我就決定，自己就去深圳好了。我跟著兄弟倆下了火車，他們收留我在宿舍睡了一晚上，第二天，弟弟陪我去找工作。我很快地在一家火鍋店找到了一份月薪兩千的工作。

每天的工作很辛苦，又臟。特別是當我餓得難受卻又沒到下班時間的那會兒，看著顧客在那里大吃大喝，心里就開始酸楚。住宿是在深圳最繁華的東門老街路旁，二十幾個人居住在局促的兩室一廳里。狹小的居室里堆積著上下鋼絲床，不愛收拾的女生們的衣物和被褥也胡亂地擺放著，使得空間更加局促。

火鍋店里面大多數是十幾歲的女孩子，沒怎么念過書，哪怕凌晨一兩點下班，她們依舊用手機放出震耳欲聾的歌曲以及大聲聊天。時間久了，我再也忍受不了，我叫她們小點聲說話，可是遭遇了巨大的鄙視與不屑。天性好強的我也不甘示弱，開始跟她們爭吵起來，卻敵不過她們聯合在一起的力量。到后來，她們開始跟店經理打小報告，稱我經常工作偷懶，在宿舍也不愛衛生，影響其他人。可事實上，宿舍那一地的臟垃圾都是她們晚上不睡覺，通宵看電視吃零食的結果。我只是一個臨時工，而她們卻是一群老員工，經理不辨黑白地把我辭退掉，我百口莫辯。

我身上剩下不足50塊錢，不知道該去哪里，下一步該怎么走。絕望和孤單的我走在人群中，覺得自己隨時都會被吞沒。巷子里人不多，我見到幾個大男人瘋著嬉鬧，見到掃地的大爺一路沉默寡言地掃著垃圾。我越加害怕，不敢想象自己會成為他們中的一員，漂泊在這座毫無存在感的城市里，像一葉浮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無助，那些堆積起來的反叛與故作堅強轟然倒塌，我一個人坐在廣場石凳上面拼命地哭泣。

這場逃離讓我驚慌失措，沒了繼續前進的勇氣。我開始想家，想念每天可以坐在教室里讀書的日子。在眼淚中，我撥通了家里的電話，是母親接的。她開始責罵我，直到我哭得說不出話，她才開始用微微哽咽的聲音喚我回家。而父親也一改之前暴戾的脾氣，好言好語地哄我趕緊回去讀書。

我那場粗糙而又任性的逃亡，就這樣結束了。

之后，我重新回到學校，上課，參加百日誓師大會，帶著對父母最深的愧疚以及對未來的負責，認真地參加完高考，考上了大學。

這么多年來，我一直羞于提及這段經歷過的迷途，因為我為自己內心的責任缺失感到羞恥。我妄自抉擇我的路，卻沒有勇氣承擔它的一切，反而讓周遭的人踏過坎坷，來接受我迷途知返的怯弱。青春總是這樣，在不斷的折騰中兀自成長，我感念那段經歷，感念在這一路上不放棄我的父母，以及沿路中停下腳步幫助過我的人。也正是在感念中我開始慢慢學會對自己未來負責，用堅強的奮斗來彌補當年青春該有的精彩過往。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