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留二分與人

凌士彬

人生不宜太滿，且留二分與人。

水滿溢，月滿虧，物極必反。所以中國文化，講究謙遜與退讓。連起名字都不宜“天一”“冠峰”，如果叫“亞文”就比較溫和近人。

為什么購房者講究陽臺和朝向，為什么住高層的人不懷戀平房而懷戀院子，其實都是中國人的文化心態。陽臺的作用不能與臥室比，但購房看屋，都要斟酌陽臺的大小和朝向。因為陽臺是開放的空間，是生活退一步的地方，比如吃膩了，睡足了，就想躺在陽臺里透透氣，泡一壺香茗，捧著一本書，自在消遣。有時看看風景，有時看看天氣。陽臺少有房屋的使用價值，卻有無可代替的休閑作用。是生活審美里虛實相生之“虛”，虛得“實實在在”必需。

那么，曾經的院子呢？一位老師寫了一篇散文《遙遠的院子》，引起了很多人的共鳴：心頭溫暖，向往難抑。就是陽臺雖然是縮微的院子，卻不能代替院子。院子一是大，大可以等同正屋的面積。如果是農村，你的前場后院，都可以圍成自己的院子。看著偌大的空間，有一種私欲得到滿足的幸福感。其實，院子大了，也沒有多大的實用價值，但搭個雞籠，建個狗窩，還是隨手就能解決的事。我認為，院子的最大好處是，可以排一溜蒜，種一畦菜，栽幾株果樹，有綠意，有陰涼，可以在酷暑時節里，退守一片清涼。如果你沒有田地可種，那平房前后的院子就是神仙的所在——比神仙的洞府，可要講究得多。記得初中時幾位鄉村教師，夏天傍晚，放一張涼床，擺幾把躺椅，拿若干蒲扇，口吟“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就是悠哉的神仙生活——在從封閉的臥室堂屋延伸出來的空間里，他們手把小壺，輕啜釅釅細茶，自由著自己的自由，幸福著自己的幸福。

所以，“虛”的魅力，不是真虛，而是虛實相生，虛里藏實。“實”往往是有限的，而“虛”是可以任意選擇，大膽發揮，無限放大，擺放自由和快樂。不把生活填實塞滿，就是做人做事的大智慧。“天下三分明月夜”的下一句是什么？懂一點文學知識的人都知道，就是“二分無賴是揚州”，唐人徐凝的詩句。揚州美，但不是冠蓋天下，只有“二分”且是“無賴”，有人說這里的“無賴”有“可愛極了”的意思。那此外“一分”明月呢，讓給天下吧！最“無賴”的月光美景，不過是這樣贊的。

那么最美的人生呢，“履至尊而制六合”才讓人心滿意足？隋煬帝“但求死看揚州月，不愿生歸駕九龍”，結果不久，他的人生就退場了。所以，還是請遵循“二八”法則吧……馬力不掛五擋，音量不開滿格。

（編輯? 余從/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