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

包利民

1

對于一棵樹來說，春天從哪里開始，這是一個很容易的問題，即使沒有觀察過，也能想象得出。“向陽花木易逢春”，那么，春天的腳步也是先踏上一棵樹向陽的枝。

樓角處有一棵李子樹，并不高大，可旁逸斜出的枝丫卻蓬蓬勃勃，活潑潑地占領了一方空間。五月初的一個黃昏，我從外面散步回來，路過李子樹的時候，發(fā)現(xiàn)它已然悄悄地綻了幾朵小小的白花。遠看像幾只蝶，棲在南邊的一根看似很干枯的枝上。那幾朵靈動就生動了一棵樹的蕭條，也點亮了漸暗的黃昏。

我在枝下駐足良久，直到夜色淹沒了目光。心里卻呼啦啦地敞亮了起來，直到這一刻，才感覺到春天的到來，在身畔，也在心底。七個月的冬天，五個月的雪期，沉寂枯瘦了那么久，沒想到，這棵樹用一根枝用幾朵花就開啟了它的繁盛之旅。其實每年都是如此，只是我一直忽略著，總是看到它時，它已經(jīng)枝繁葉茂了。

那個夜里，雖然還有些寒涼，我卻真實地感受到了一種溫暖，還有希望萌動著也想走向繁盛。如果我的生命也是一棵樹的話，在長夜中，在長冬里，該用哪一部分哪一種心情去迎接春的曙光？也曾走過深深的絕望，也曾在長路上徘徊著找不到方向，可是心底卻總有一個地方?jīng)]有起繭，等著一種美好的召喚。

心底柔軟的那部分，便是生命永遠等待溫暖的南枝。

2

自小就從“墻角數(shù)枝梅”的詩意中走來，總是想象著“前村深雪里，昨夜一枝開”的情景，走了半生，依然沒有看過“萬樹寒無色，南枝獨有花”的驚艷，依然沒有體會過“梅花一夜遍南枝”的驚喜。是的，此生至此，我依然未識南枝。

雪中的梅已在我的心底開了四十年，我一直準備著，希望在某一天，和它不期而遇。我不會去想什么精神，什么象征，什么寓意，什么情懷，什么鼓舞，我只想與它靜靜相對，只是靜靜相對，在漫天飛雪里，似乎久別重逢。

大雪落在發(fā)上，落在花上，分不清是花是雪，也分不清是白發(fā)是芬芳。

3

隨著腳步越來越遠，每次讀到“胡馬依北風，越鳥巢南枝”這樣的詩句，心就會沉重得像壓上了整個故鄉(xiāng)和所有未曾離開的歲月。也許每個人在輾輾轉(zhuǎn)轉(zhuǎn)之中，都會把故鄉(xiāng)裝進夢里。大地上的風，吹干了多少思鄉(xiāng)的淚，又熄滅了多少回望的目光，只依稀著漸漸麻木的淡泊煙雨。

在水阻山隔之外，有時我真的是很怕登高，無論是山巔還是樓頂。因為在高處，目光擺脫了桎梏，心也無盡地放飛，卻總是心心念念那個來處。無法歸去的故鄉(xiāng)，無法歸去的歲月，化作永不消散的蒼涼，填滿著日子的空隙。可我依然總是在無眠的午夜，站在陽臺上，對著被黑暗阻隔的方向，故鄉(xiāng)在南邊沉眠著，我一次次想進入它的夢里。

只有在朝向故鄉(xiāng)的南枝上，才能綻放最深情的夢。

4

就像星星找不到夜空，就像種子找不到土壤，就像夢找不到睡眠，我們有時候也是這樣的不遇，空有動人的舞姿，卻找不到舞臺。

愿我們都能找到適合自己的南枝，在陽光下，在東風里，綻放只屬于我們的精彩。

（編輯? 高倩/圖 槿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