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里（組詩）

江雨

儲蓄卡

大姐說：等兒子討了老婆后

就不出來打工了

四姐說：等給兒子的新房蓋好就不出來打工了

如今，大姐的兒子結了婚

還有了兩個小孩

四姐家的兩層鋼筋水泥樓房

已建好，可春節一過

她們還是到城里打工了

大姐說：要幫襯一下兒子

在縣城買房

四姐說：房子裝修還需要錢

他們都把自己當作儲蓄卡

主動被城市吞進去

又吐出來

直至透支完自己健壯的中年

甚至衰弱的老年

修鞋匠

從小區內退到小區大門外

退到物管指定的圓圈里

退到城市擠出來的空隙里

無鞋可修時，就修包

無包可修時，就修傘

無傘可修時，就修閑下來的

時間

時間無需錘打或縫線

只需手指在手機屏幕上

不停地劃，就能劃落掉

夕陽將他落寞的身影

拉成一條縫

一條也需要修補的縫

收舊貨

舊式三輪車每天都停在大門外

每天都在回收舊貨

像要收空小區的陳年舊事

時間像螞蟻

正在一點一點地搬運著

我們身體里的喜新厭舊——

被情感用舊了的家具和電器

及其折舊的生活

可以整塊整塊地回收

而那些被生活用舊了的愛情

及其報廢的婚姻

只能拆成零件

撿有價值的回收

收舊貨的人更像是慈善家

收留著這些無家可歸的舊時光

就像大地收留落日和落葉

假以時日

再將它們翻新成旭日和綠葉

快樂地送走

環衛工

她手中的笤帚與在鄉下讀小學的兒子手中的橡皮

是一樣的

都是在擦掉錯字、錯題、病句

落葉是風做錯的季節題

瓜子皮是行人吐出的錯字

紙團和餐盒是車窗拋出的病句

她不停地擦，讓城市變成干凈、整潔、正確的卷面

擦著擦著

她也成了歲月的橡皮

一眨眼就擦掉了一塊中年橡皮

再一眨眼

一塊老年橡皮也快擦沒了

當她離城返鄉時

留在城里的腳印

也被擦得一干二凈

江 雨：本名何運平。廣東省惠州市作家協會會員。詩歌散見于《鴨綠江》《參花》《天津詩人》《大河詩歌》《中國詩界》《青年文學家》《散文詩世界》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