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炫力 楊慧馨 徐飛

摘 要:采用田野調查法和深度訪談法,以黑龍江省密山市興凱湖冬捕為案例,從二重理性視角下探究傳統漁獵活動綠色發展的內在邏輯與實踐路徑。研究表明,興凱湖冬捕經歷了由價值理性開端到工具理性彌漫再到價值理性復歸的歷程。在此過程中,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之間的博弈形成了二維向度的“鐘擺現象”。研究認為,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都是社會發展規律的正常映射,二者的協調統一才是關鍵。權力規訓與主體建構是調適兩種理性的外推與內生力量,旨在為傳統漁獵體育綠色發展建構一種政府部門引領和漁民自覺參與相結合的路徑。
關鍵詞:傳統漁獵體育;冬捕;工具理性;價值理性;權力規訓;主體建構
中圖分類號:G80-0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8-2808(2023)03-0039-06
Abstract:By using fieldwork and depth interview methods and taking Khanka Lake winter fishing in Mishan, Heilongjiang as an example, the paper studied on the internal logic and practice approach of green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fishing sport based on dual rationality perspective. This research shows that the development of Khanka Lake winter fishing has experienced three stages that are the start of value rationality, the diffusion of 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and the return of value rationality. In this process, the change between dual rationality forms two-dimension pendulum phenomenon. It can be concluded that the two rationality both reflect social regularity and the key lies in constructing the regulatory mechanism between two rationality. The construction of power and subjectivity as the main approaches to balance two rationality, aims at building the approach of authority guide and fishermen participation, which is beneficial to the green development of traditional fishing sport.
Key words:Traditional fishing sport; Winter fishing; Instrumental rationality; Value rationality; Power discipline; Subject construction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把發展體育事業同促進生態文明建設結合起來,讓體育同自然景觀和諧相容”[1]。傳統漁獵體育作為人與自然和諧相處的智慧結晶,是在漁獵經濟基礎上通過對漁獵動作的模仿與加工而形成的身體活動,具體的表現形式有叉草球、冬捕等。傳統漁獵體育文化源遠流長,其發展與生存環境、民風民俗、宗教信仰以及文化沉淀息息相關[2]。作為傳統漁獵體育的典型代表,興凱湖冬捕的流變歷程是一條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探索之路,折射出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間的博弈與平衡。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是韋伯用來闡釋社會行為的兩個重要向度。工具理性只由追求功利的動機所驅使,而淡漠內在情感與精神價值。價值理性雖然不回避功利目的,但并不以其為最高追求,而是行動者內在的純粹的信念,看重行為過程而非結果。運用韋伯的二重理性探究體育的研究成果頗豐。學者多是從具體個案的田野考察和口述歷史的話語解構這樣的微觀層面進行分析,如萬義在考察湘西村落女性體育活動參與時認為婦女體育行為是在國家權力促動下帶有功利性的工具理性行為,并呼吁體育行為應由工具理性向價值理性轉變[3],劉合智提出民族傳統體育文化傳承應由工具理性凸顯向價值理性回歸[4]。但是,多數學者只倡導工具理性向價值理性轉變的應然,而未深刻探討二者之間關系的實然。鑒于此,本研究基于二重理性的視角,通過深描興凱湖冬捕的流變歷程,論證傳統漁獵體育綠色發展的內在邏輯并提出實踐路徑,以期對體育生態文明建設提供參考。本研究的材料均為2020年11—12月和2021年1—2月對興凱湖冬捕進行的田野考察以及對當地冬捕漁把頭X(65歲,興凱湖冬捕技藝第三代傳承人)、漁民R(59歲,長林子捕魚組,漁齡44年)、漁民C(46歲,白泡子捕魚組,漁齡30年)和白魚灣鎮Y(40歲,白魚灣鎮政府工作人員)的深度訪談。
1 興凱湖冬捕的流變過程
1.1 認同與規范:多元崇拜促使下的價值理性開端? 早期的興凱湖冬捕是當地漁民冬季謀生的主要手段。雖然人們為了維持生計而向自然索取,呈現出工具理性的目的,但傳統的圖騰崇拜和神靈崇拜也使得興凱湖冬捕折射出更多價值理性的光芒。興凱湖地區存在著薩滿崇拜和龍崇拜兩種崇拜信仰,二者的疊合認同是興凱湖冬捕價值理性的淵藪,共同對人的心理與行為產生影響。這種影響具體體現在早期冬捕的祭祀儀式及其衍生的漁獵禁忌中。
X說:“以前的祭拜儀式都是村民自行組織,下湖捕魚前要先去龍王廟里燒香祈福。到了湖邊還要在村里薩滿的主持下祭湖神。薩滿都是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他們本事可大哩,我們就在他的指揮下,上香磕頭,然后以酒祭湖,希望能打魚順利,網網見魚。祭拜完后薩滿就開始“薩滿跳神”,就是請湖神和龍王保佑我們風調雨順、平安歸來?!盧說:“以前捕魚的時候規矩很多,下湖捕魚前是一定要祭拜龍王和湖神的。而且平常也有很多忌諱,比如平常不能背著手經過捕魚的地方,背的意思是走背運,不吉利。捕魚的時候也不能貪,老祖宗的話叫‘抓大放小‘獵而不絕,意思就是要留點根兒。捕到魚的時候還要請村里的薩滿進行還愿。”
正如費爾巴哈所言,“人們并不是崇拜石頭、動物、樹木、河流本身,而只是崇拜它們里面的神靈[5]?!饼?,作為華夏的圖騰,是能興云布雨、禳災納吉的祥物,冬捕前的祭龍儀式象征著漁民對風調雨順的美好愿景。作為北方民族的原始宗教信仰,薩滿不僅是村屯祭祀的祭司,更是通曉百事的智者,溝通人神之間的信使。基于萬物有靈的原始信仰,漁民將“網網見魚”“平安歸來”的生活期盼寄托于薩滿,通過薩滿主持的祭湖儀式將神圣與凡俗連接起來,以期獲得神靈庇佑。可以說,薩滿崇拜與龍崇拜都是人在“心存自然之魅”的認識下形成的樸素的認知,是人們對生存世界所作的一種“詩意的變形”,這種“附魅”使人意識到既要利用自然,也要尊重自然,由此悟出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生存之道,形成綠色發展的古老漁獵智慧。對自然秩序意象的認同心理也投射進人們的實踐經驗的層面,構建出一套祭祀龍王和湖神的儀式活動和規范自身行為的禁忌,在漁民中間引發了強大的認同意識。這種基于混沌自然意識的祭祀儀軌通過營造一種“情境性”體驗,將隱匿在凡俗世界里的天人秩序釋放于儀式展演中,通過一系列娛神的身體實踐來表征自然秩序,強化循環觀念,建構集體記憶。正如格爾茨所說,“儀式表演本身就是引導人們接受權威,而權威是宗教觀點的基礎[6]?!蓖ㄟ^反復舉行祭祀儀軌,人們逐漸將這種天人秩序及生存智慧內化為人們必須遵守的規范,并形成一套獨特的漁獵禁忌用來模塑人的行為,這樣使自然生活獲得了一種普遍認同的行為規范和道德準則。
1.2 游離與失范:文化資本再生產推動下的工具理性彌漫? 如今,隨著產業結構的優化升級,旅游經濟這個新業態開始在興凱湖地區勃興。
2020年第五屆“興凱湖冬捕旅游文化節”,節日慶典由密山市政府和興凱湖鄉鎮府聯合舉辦,慶典只保留了傳統的祭湖儀式,并且增加了很多商業的歌舞表演。在冬捕旅游節上,游客除了觀看壯觀的儀式外,還能參與抽冰嘎、冰上摩托、狗拉爬犁等娛樂項目,品嘗燉湖魚、烤麻鰱等特色美食??梢钥闯雠d凱湖冬捕旅游已初具規模,政府的支持以及資本的融入與推動對其產生巨大的影響,傳統漁獵活動借助資本得以發展[7]。這種以“冰雪為媒、文化搭臺、經濟唱戲”的冬捕節將興凱湖地區的旅游“冷資源”變成增收“熱效應”,成為當地一張亮麗的名片。然而,在文化資本的再生產推動下,本應是由漁民自發的、基于文化認同而生發的祭祀儀式,現在卻與生產實踐的關系發生斷裂[8],淪為國家在場包辦下的純粹的商業表演。節日慶典雖然保留了祭湖神儀式,但意涵卻與傳統大相徑庭。傳統的文化坐標開始游離,多元崇拜的疊合認同對人的統攝性日漸式微,對自然的“附魅”也走向“祛魅”。R說:“興凱湖自1952年開始施行禁漁期,到現在已經有60多年了,但效果不是很好。好些人為了多賺點錢,全然不顧以前的規矩。尤其是俺們這里的名產大白魚,成為很多不法分子垂涎的目標。”X說:“冬捕成了非遺,但為了迎合游客很多傳統的東西也扔掉了。而且現在絕大多數人都不干這行了,但我會一直干下去,因為我是冬捕技藝的第三代傳人,我希望能將我們這的漁獵文明和智慧傳給更多人?!彪m然以利益為導向的工具理性已經在興凱湖地區彌漫,但其中也依然有價值理性的光輝,有著本地漁民對鄉土的眷戀和傳統文化的固守。
1.3 重構與重塑:國家在場和文化審視推動下的價值理性復歸1.3.1 規范的重構:國家在場推動下的漁獵治理 “國家在場”是米格代爾根據布迪厄的“場域”理論所構建的,認為“國家是一個權力的場域[9]”。國家在場是指國家體制性權力和國家符號向社會場域的滲透和延伸,以此實現對社會秩序的重塑與再造。換句話說,國家在場就是國家對社會的一種治理邏輯和手段。本研究所言的“國家在場”及“國家權力”指的是作為國家具體形態的政府。在國家“不在場”或“懸置”時期,興凱湖冬捕工具理性的彌漫導致了失范行為的頻發。但是,近年來國家積極踐行新發展理念,通過自身權力的形塑對興凱湖漁獵活動進行系統化治理。
2011年11月雞西市政府出臺了《黑龍江興凱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生態環境保護規定》,要求加強保護區漁政管理,對捕撈漁具網目進行整改,保護區東北泡子核心區和龍王廟核心區全面禁漁。2019年2月雞西市政府出臺了《興凱湖國家級自然保護區生態環境綜合整治實施方案》,要求清理整治違規漁具漁法,重點打擊持證漁民越界捕撈,禁漁期、禁漁區非法捕撈行為。通過象征國家權力的文本符號的在場,使得國家介入興凱湖地區漁獵活動的治理,重構興凱湖地區的漁業秩序。Y表示:“我們積極貫徹新發展理念,落實市政府下達的關于整治興凱湖保護區的方案和措施,做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堅定信仰者和忠實踐行者。對于非法越境捕撈,我們聯合執法部門采取機動巡查、設卡封堵、雷達監控、湖上攔截抓捕等手段加大執勤力度,還發放宣傳單提醒村民樹立遵守邊境法規的意識?!?/p>
從興凱湖漁獵活動的治理過程中可以看出,國家與民間社會的關系是一種自上而下和自下而上相結合的共生關系。面對興凱湖生態危機,國家為了展示其強制性、權威性的一面,通過各種條例、規定的出臺,積極主動介入漁獵治理的過程中,重構漁獵活動的秩序規范,顯示了國家在場的不可違背性。而民間社會為了綠色發展以及對國家資源的參與分享等[10],也積極響應國家號召,主動把國家符號納入漁獵治理中來,重塑漁民的行為規范。國家權力在場并非像米格代爾所認為的“其標志是使用暴力和威脅使用暴力[9]”,而是強調善治。興凱湖冬捕成為省級非遺,國家通過冬捕旅游等利益輸送的形式介入到漁獵治理中,并將新發展理念灌輸給漁民,使得人們重新審視自己的行為,再造社會秩序與行為規范。
1.3.2 認同的重塑:傳統漁獵文化的重新審視 弗洛伊德認為,認同是一種思維模式,是指個人與他人、群體或模仿人物在感情上、心理上趨同的過程[11]。這種趨同過程是一種文化意義的建構過程,個體或群體在交流交往交融的過程中使自我與他人、我族與他族的邊界變得模糊,并對彼此的文化產生共識,構建出一套共同遵守的文化符號、價值觀念和行為準則,并形成集體記憶??梢哉f認同本質上是一種文化的認同,它的形成是群體基于相同或相似的自然和社會環境,在長期調適的過程中對由此產生的共同的文化符號的認可,并內化為深層的心理積淀。興凱湖地區的文化認同是根植于肅慎和漢族先民相似的生存場域,即天主人從的生存場域,由此產生了膜拜自然、遵從自然、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文化共識,并構建出一套要求人們“循理而行”的行為規范。但是現代社會改變了人們傳統的生活方式和價值理念,不僅使“我們”必須不斷直接地面對越來越多的“他們”,而且“我”與“我們”也不再天然地重合[12]。在新時代,面對綠色發展的訴求及國家在場推動下的漁獵治理,興凱湖地區的人們也開始重新審視傳統的漁獵文化,重塑價值理性認同。
R說:“現在政府加大力度整治亂捕、非法越境捕撈,對興凱湖的生態環境進行治理,這是件好事兒,這是保護自然環境,為子孫后代造福的千年大計,俺們都應該積極響應?!盋表示:“真的應該下大力氣管管濫捕、越境捕撈這種違法行為了,老祖宗的‘獵而不絕‘抓大放小這些規矩現在都沒了。現在政府對興凱湖生態環境加大了治理力度,向這些不法行為‘亮劍‘開刀,我是一百個支持,我們村幾個漁齡大的老人也自發成立宣傳隊幫著宣傳。”
文化認同作為一種特殊的情感敘事,是人們對于文化的傾向性共識與認可,是支配人們行為的思維準則與價值取向[13]。傳統漁獵文化是興凱湖漁民共同的集體記憶,它把“流動性的個體”納入共同的“情感結構”當中,激起人們強烈的文化向心力和認同感。面對工具理性的彌漫,當地漁民基于鄉土情懷,開始自覺審視傳統漁獵文化的價值意義。興凱湖地區“獵而不絕”“抓大放小”的生存智慧是傳統漁獵文化的基礎和依托,人與自然和諧共生是其核心和奧義,這種古老的循環觀和天人觀正契合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它們融于人們日常的生產生活實踐,為文化認同提供了一種規范性的行為準則。面對興凱湖生態危機,人們進行了反思,認為人作為自然的一員,不應該片面追求工具理性所帶來的利益,而是應堅守鄉土文化之根,自覺恪守先民的生存智慧,重塑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價值理性。重塑人與自然和諧共處的價值理性,由對自然的“祛魅”復歸“返魅”,這不僅是興凱湖冬捕綠色發展的現實訴求,也是新時期新發展理念的實踐要求。這種“自知者明”的文化自覺意識使得興凱湖地區傳統漁獵活動開始由工具理性向價值理性回歸。
2 二重理性視角下傳統漁獵體育綠色發展的內在邏輯2.1 鐘擺現象: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間的博弈
鐘擺現象是指在事物的發展過程中,出現了像鐘擺一樣圍繞著一個中心點在兩極之間作有規律搖擺和震蕩的現象。通過興凱湖冬捕的田野考察和訪談語料的解構,發現在其發展過程中存在著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博弈,二者之間的搖擺和震蕩形成了二維向度的鐘擺現象(見圖1)。興凱湖冬捕中的工具理性是漁民為了維持生計或者攫取利益,以金錢追求作為價值取向,利用商業化發展或濫捕、越境捕撈等違法手段,以期實現個人利益的目的。而興凱湖冬捕中的價值理性則是漁民基于鄉土情結產生的一種文化認同,是一種以道德追求為取向的文化歸屬感,是基于鄉土文化認同所形塑的理性自覺。可以說,興凱湖冬捕中的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博弈實質上就是對傳統漁獵體育保護與發展、文化變通與文化固守的審視與思考。
2.2 相互交織: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邏輯關系
從歷時性角度看,興凱湖冬捕經歷了從價值理性萌芽到工具理性彌漫再到價值理性復歸的發展歷程,每一個階段主導和支配行為的理性都有所不同。早期的興凱湖冬捕閃爍著更多價值理性的光芒。這種價值理性體現在人們基于混沌的自然意識形成的多元崇拜,以及由此建構出的一系列祭祀儀式和行為禁忌。這種自發、自愿的行為是人們基于薩滿崇拜與龍崇拜的疊合認同所形塑的“價值合理性行為”。在“心存自然之魅”的感召下,人們的身體行為同自然秩序之間形成“明確的象征對應關系”,從而衍生出特殊的身體實踐,且內化為人們必須遵守的權威和規范。但隨著冬捕旅游的興起,以盈利為導向的“目的合理性行為”開始成為主流,這種“前臺”由“文化唱戲”的商業發展模式確實為當地經濟發展起到了一定的促進作用,但在經濟利益驅使下的“后臺”則出現了過度追求工具理性的失范行為。面對新時期高質量發展的時代訴求,興凱湖冬捕開始復歸以綠色發展為主導的“價值合理性行為”,當地政府和漁民對人與自然的關系進行了重新審視與思考。為了整治違法行為,保護興凱湖生態文明,政府以積極主動的在場姿態介入漁獵治理,重構漁獵活動的秩序規范,當地漁民也因鄉土文化認同而自覺找尋傳統的集體記憶,興凱湖冬捕開始復歸以綠色發展為主導的價值理性。
從共時性角度看,興凱湖冬捕在每一個發展階段又都存在著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交織。雖然人們為了維持生計呈現出工具理性的目的,但并非無節制地向自然索取,而是懂得“獵而不絕”“抓大放小”,形成“恐盡魚類”的綠色發展觀念,可見工具理性是裹挾在價值理性中的,是價值理性萌芽的基礎。盡管現在的興凱湖冬捕發展成為以盈利為目的的商業展演,但無形中也依然有價值理性的光輝,有著當地技藝傳承人對鄉土的眷戀和對漁獵文明的固守,有著保護與傳承集體記憶的責任與使命。為了打擊濫捕、越境捕撈等違法行為,治理興凱湖地區生態環境,當地政府和人民積極作為,用綠色發展為取向的價值理性來制約工具理性的彌漫。
可以說,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二者并非決然區隔,而是呈現出相互交織、相互約束的動態關系。工具理性是價值理性的現實支撐,價值理性是工具理性的精神動力。二者之間的互動轉換,要求我們要轉變簡單性思維,用復雜性思維來審視這種鐘擺現象。工具理性在社會行為研究中一直飽受爭議,很多學者認為工具理性偏離了人的本真,但其實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都是社會發展規律的正常映射。興凱湖冬捕是鄉土社會轉型與發展的鏡像,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的博弈并非是簡單的動態循環,而是蘊含著“新觀念”與“舊傳統”的碰撞以及結構功能上的更迭與超越。換言之,傳統漁獵體育旅游的發展并非意味著傳統信仰文化的瓦解冰消,對鄉土文化的固守與保護也并非意味著不能通時達變。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共同服務于傳統漁獵活動的發展,雖然偶爾會出現偏態現象,但是二者的協調統一卻是新時代傳統漁獵活動綠色、可持續發展的訴求。
3 二重理性視角下傳統漁獵體育綠色發展的實踐路徑3.1 權力規訓:加強政府部門的引領
正如??滤?,“在任何一個社會里,人體都受到嚴厲的權力控制,權力強加給它各種壓力、限制或義務。通過規訓手段永久地排除肉體的種種異己力量,可以確保權力的持久運行[14]?!睓嗔κ歉?伦V系學中的重要概念,是一種行為對另一種行為的作用。權力的運行是一種“行為引導”,從本質上講,權力并非兩個人的針鋒相對,而是針對他人行為的“治理”和“規訓”。政府就是以一種“鏈狀的結構”運行的“權力場”。興凱湖冬捕以前只是人們生產生活的方式,未曾進入到政府的“權力場”。但隨著旅游經濟的勃興,政府權力的施展將興凱湖冬捕納入它的羽翼之下,打造興凱湖冬捕旅游節,引導文化資本的再生產,以期促進當地經濟發展,實現鄉村振興,這也使價值理性逐步讓位于工具理性。但興凱湖冬捕在利益的驅使下,曾幾度出現捕撈亂象,為了保護興凱湖地區的生態環境,政府部門幾次出臺了管理條例和整治方案。這些規定和條例可以看作是伯恩斯坦所言的象征“權力和權力的控制關系”的符碼,政府部門借助這些符碼,以一種強制性的、權威性地形象介入到漁獵治理中,對當地漁民的行為進行引領和規訓。通過政府權力在場這種引領力量的介入,使得傳統漁獵活動的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得以調適。這種權力的引領與規訓并非是令人窒息的“宰制”和“抹殺”,也不是主體性的褫奪,而是產出、矯正和造就[15],換言之,權力在制造行為規范。
3.2 主體建構:激發漁民的自覺參與
權力的支配技術只有借助于“自我技術”才能發揮效用[15],換句話說,我們不僅要關注個體如何被治理,更重要的是要關注個體如何進行自我治理。所謂“自我技術”,即是個體把自己建構成為自身行動的道德主體。早期,興凱湖地區的漁民是通過身體技術,即儀式活動來規訓自身行為。興凱湖冬捕的祭祀儀式給予人們身體一種“情境性”體驗,通過身體技術使身體與自然有了知覺的粘連,此時身體不僅僅是客體化的肉身,更是主體化的身體在場。正是在儀式中,傳統的信仰激發了漁民共同的情感,使他們獲得一種歸屬感和安全感。同時這種情感也影響了社會,使得先驗的自然秩序得到加強。正如涂爾干所言,“宗教儀式是社會團結的表現,它的功能是重塑社會或社會秩序[16]。”儀式不僅加強了漁民之間的社會紐帶,維持了群體的社會結構,還引導他們接受權威,內化為自我規訓的力量。如今,面對習近平生態文明思想的生動實踐,漁民的自我意識開始覺醒,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認知由“祛魅”轉向“返魅”,對于身體行為的規訓也由以前的身體技術向自我技術轉變。政府部門的引領與規訓激發了漁民的主體意識,他們意識到自己不僅是漁獵生態資源的享有者,同時也是守護者。因此,當地漁民一方面積極響應政府的號召,主動把國家符號納入到自身漁獵行為的治理中,另一方面人們基于鄉土記憶,開始重新追憶和審視古老的生存智慧,重塑鄉土文化認同。這種反求諸己的內向自覺,也使工具理性開始向價值理性復歸。
綜上所述,面對傳統漁獵活動中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博弈,權力規訓與主體建構是調適二者的外推與內生路徑。權力規訓以其強制性和權威性對社會行為進行引導和治理,同時權力又激發出個體的主體意識。個體通過自我技術建構自身的道德主體,形成理性自覺,反過來又確保權力規訓的施展。這種上下互動的共治才能激活漁獵體育綠色轉型的活力[17]??傊?,二者相互配合共同實現傳統漁獵活動的綠色發展,使不斷搖擺的指針恢復平衡與穩定。
4 結 語
興凱湖冬捕作為傳統的漁獵活動,深深根植于傳統的漁獵經濟,是漁獵文明的象征符號,飽含著東北古老的生存智慧與族群信仰。通過梳理興凱湖冬捕的流變過程,發現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的博弈始終貫穿其中,二者之間的搖擺與震蕩形成了二維向度的鐘擺現象。從歷時性角度看,興凱湖冬捕經歷了價值理性萌芽到工具理性彌漫再到價值理性復歸的發展歷程。從共時性角度看,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是相互交織、相互約束的動態關系,二者共同服務于傳統漁獵活動的發展。處理好工具理性和價值理性這對關系并且使其保持協調與穩定,不僅成為傳統漁獵活動綠色發展的主要趨勢,也是新發展理念的價值訴求,而政府權力規訓與主體意識建構是調適二者的主要路徑。因此,加強政府部門的引領以及激發漁民的自覺參與才是傳統漁獵活動綠色發展的可行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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