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曉鴻
劉長卿,字文房,唐代詩人,有“五言長城”之美譽。宣城(今屬安徽)人,后遷居洛陽。唐肅宗至德三年(758)春,由蘇州長洲縣尉貶為潘州(今廣東省高州市)南巴縣尉。潘州在五嶺之南,當時是蠻荒之地。至德四年(759)新春,劉長卿賦詩抒懷。身遭貶謫,遠處天涯,仕途坎坷,音書難通,辭舊迎新之際,詩人會有怎樣的心緒呢?品讀下面的詩歌,聆聽他的心曲。
【詩歌先讀】
新 年 作
[唐]劉長卿
鄉心新歲切,天畔①獨潸然②。
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③先。
嶺④猿同旦暮,江柳共風煙。
已似長沙傅⑤,從今又幾年。
注釋:①天畔:天邊,指潘州南巴,是作者的貶所。②潸(shān)然:流淚的樣子。③客:詩人自指。④嶺:指五嶺。今廣東、廣西在五嶺之南。作者當時被貶潘州南巴,須過此嶺。⑤長沙傅:指賈誼。賈誼曾被貶為長沙王太傅,這里作者借以自喻。
【妙語解詩】
“老至居人下,春歸在客先”兩句運筆純熟,詞句凝練,感人至深。
先來看“老至居人下”句。古時做官,是要看年齡資望的。漢代樂府詩《陌上桑》云:“十五府小吏,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專城居。”年齡愈長,資歷愈深,應該漸次升遷。作者老之將至,卻遭貶謫,屈居人下,怎能不悲憤郁積?
再來看“春歸在客先”句。潘州南巴離洛陽當有數千里之遙,作者滯留于此,難免有思鄉心切、歸心似箭之感。當季節輪轉,春歸故園時,怎能不慨嘆離人不得歸呢?
“老至”句承“獨潸然”,“春歸”句承“新歲切”。新年伊始,天下共春,而作者仍滯留天涯海角,升遷無望,故發出時不我待、春歸我先之嘆。
這兩句詩由隋代薛道衡的“人歸落雁后,思發在花前”(《人日思歸》)兩句化出,劉長卿在薛詩單純的思鄉之情中,融入仕途跌宕、身世沉浮之感,增強了情感的厚度。
【詩意放送】
潘州,自古便是百越之地;南巴,靠近茫茫大海。一朝踏入荒蠻地,從此孤獨寂寞長相伴。
新年來臨之際,思鄉之心更迫切。獨立于這荒蠻之地,向東南望去,海天相接,愁緒油然而生。向西北望去,起伏連綿的群山擋住了我的視線,彎彎曲曲的江流如同我百轉的愁腸。故鄉邈遠,被擋在重重煙云霧靄之外。此來潘州,已有一年,親朋遠離,錦書難托。想到這里,不禁熱淚橫流。
想不到,我到了老年還被貶,屈居人下。春天已經回歸故園,她不辭而別,匆匆離去,走在了我的前面。遙想那故鄉的名勝,游人會在龍門山徜徉嗎?文士會在金谷園聚會嗎?而我,只能困守于這百越之地。
五嶺之南,風物自然與中原不同。這里山勢陡峭,水流湍急,氣候濕熱,瘴氣密布,毒蟲出沒。生活于此,怎能不處處小心謹慎,怎會不時時有生死未卜之感呢?在這里,沒有詩酒流連之雅,也沒有絲竹繁盛之趣。只有那哀切的猿啼,早晚響起,日夜響起,聲聲在耳,起鄉思,動歸心,正所謂“猿鳴三聲淚沾裳”啊!那江邊的楊柳,又與洛水旁的楊柳不一樣,它們似乎缺少生機與新意,總是被一重煙霧籠罩著,恰似我心頭的愁云。
至德元年(756),我獲任蘇州長洲縣尉。當地官員多有投機取巧、茍合取容之輩。我常思報效朝廷,故而嚴格執法,不與滑吏同流合污,使長洲政治清明。不想得罪了一干宵小之徒,他們借機誹謗構陷我。我不但沒有被朝廷記錄政績,反而身陷囹圄,后雖遇大赦獲釋,但不久便被貶潘州。
想那洛陽才子賈誼,有匡時濟世之志,弱冠之年,便脫穎而出,多有建樹。漢文帝想提拔他擔任公卿之職,但一干權貴宿老,嫉恨賈誼,誹謗他“年少初學,專欲擅權,紛亂諸事”。于是漢文帝逐漸疏遠他,后來將他外放為長沙王太傅。
一片忠心,卻遭誹謗,我與賈太傅的命運何其相似!我之被貶潘州,與賈生之被貶長沙,都是蒙受不白之冤啊!長沙在洞庭之南,潘州更在五嶺之外。洞庭有魚米之鄉,潘州才是真正的異域殊方!我正道直行,獲罪于權貴,不容于官場,恐怕滯此難返。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離開這荒蠻之地,回到那魂牽夢縈的故鄉!
想到這里,我不禁再次引頸北望。故園的方向,不見宮闕與園林,只能見到一片暮云霧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