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的口頭禪

文/丁東

母親今年82 歲，精神矍鑠，樂觀開朗。她雖沒上過學，大字不識一籮筐，卻見多識廣，通情達理。那些伴其一生、滿是土味、富含哲理、耐人尋味的口頭禪，成了我們姐弟仨受益一生的口頭真理、傳承后代的寶貴財富。

“吃飯伸懶腰，將來好不了”。在兒時的記憶中，母親對我們一向要求甚嚴，不放過任何小節。小到坐姿、站相，大到做事、待人，都有講究。就拿吃飯來說，就有一堆不成文的規定。諸如人不齊、不動筷；身坐正、拒耍鬧；手扶碗、慢嚼咽；好吃食、懂謙讓；八成飽、停吃喝；吃飯畢、收碗筷等。她尤其不能容忍我們吃飯時不經意做出的嘆氣或伸懶腰的行為，輕則大聲呵斥，重則筷子敲頭。在她看來，吃飯嘆氣或伸懶腰，是一種極其懶惰、不道德的行為。連吃飯都感到厭倦、感覺勞累的人，將來能有個好？因而有了“吃飯伸懶腰，將來好不了”這句口頭禪，并經常以此教育、告誡我們。

“一起吃噴噴香，一人吃爛牙床”。這句口頭禪形象生動、語意簡明。母親經常拿它教我們摒棄自私之心、學會與人分享。潛移默化之下，我們自小便養成了不吃獨食的習慣。但凡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食物，抑或是喝喜酒、走親戚收獲的幾塊喜糖、幾片餅干，都要分而食之、全家共享。我參加工作那年，家里困難買不起自行車，姐姐寧愿自己步行上班也要把她那輛飛鴿牌自行車讓給我。在此基礎上形成了互諒互讓、互相支持的家風，數十年如一日，從未改變，誰家有了難處，都搶著幫；父母看病住院，都爭著陪。

“吃得眼前虧，享得身后福”。母親一向待人大度，寧愿人負我，不愿我負人。土地承包到戶后，生產隊為開一條水渠把我家的地占了，把位置偏僻、地勢低洼的一小塊河灘地劃給我家，權作補償。好心的鄉鄰覺得我家吃虧大了，攛掇母親找生產隊長鬧。母親未予理睬，默默接受現實。她說：“吃得眼前虧，享得身后福。河灘地就河灘地吧，只要多出點力，一樣有好收成。”果然，憑著父母的勤勞，我家的莊稼沒比人家少收。與此事相類似的吃虧之事，母親一輩子遭遇無數，從不牽腸掛肚。由此，母親獲得了好人緣、好口碑、好聲望，無論遠親近鄰，都說母親長著顆菩薩心，有什么知心話、家務事都愿意與母親說。

“不蒸饅頭爭口氣”。這句口頭禪的意思是做事要有韌勁、做人要有骨氣。姐弟中，我的青春期叛逆心理最為嚴重，常為一些小事與父母慪氣。初二那年，我與幾位不想讀書的“朋友”玩到了一起，經常逃學，沉迷于撲克牌游戲，學習成績急遽下滑，由年級第一淪為班級中等。一天下午，有所察覺的母親，終于在鄰村一間廢棄的糧倉中把我逮個正著。回家后，母親既沒打我也沒罵我，只是一個勁地對我說：“你不好好讀書，我們這樣的家庭能翻得了身嗎？你忍心看父母苦死、累死？你對得起自己的良心嗎？不蒸饅頭也要爭口氣啊！……”說著說著，潸然淚下。母親的淚水戳中了我心底的柔軟處，讓我幡然醒悟，悔恨不已。自此，再不與那些“朋友”一起玩了，最終考上重點大學，靠讀書改變了命運。多少年來，每當生活、工作遇到挫折，我便會想起母親“不蒸饅頭爭口氣”這句口頭禪，心中激起無窮的奮進動力。

“不怕慢，只怕站”。個子矮小的母親，渾身充滿永不放棄、永不服輸的韌勁。憑著這股韌勁，她把我們姐弟養大成人，讓全家度過了艱苦年代。20世紀80 年代初，父親外出打工，姐姐進廠學徒，把5畝多承包地扔給了母親。插秧時節，整地、灌水、耙田、拔秧……所有的農活由母親一個人扛。實在忙不過來了，她把13 歲的我、10 歲的弟弟拉到水田，手把手教會我們插秧。在我看來，插秧是天底下最累的活。不到一個時辰，人便腰酸背疼，累得直不起身來。看身后白茫茫一大片水田，我和弟弟插一會，站一會，怨聲連天，裹步不前。母親見狀，大聲笑道：“知道粒粒皆辛苦了吧！秧苗不會自己插到田里。你們不干，那只好我一人干嘍！不怕慢，只怕站。只要不放棄，再難的事也能做成；只要不停步，再遠的路也有盡頭。”母親的話，讓我們別無選擇，唯有咬牙堅持。經過三個下午的苦熬，我家5 畝多水田，在沒請幫工、不誤農時的情況下，蒔上了秧苗。鄉親們紛紛點贊：“這兩個孩子真了不起！”母親聽了，淺淺一笑。她以獨特的方式，給兩個兒子上了一堂“身泡稻田水，方知粒粒苦”的人生課。

“不是你的財，不落你的袋”。窮歸窮，但母親并不看重錢財，從不斤斤計較。但凡與鄉鄰、親戚發生借貸關系、人情往來都賬目清楚，還錢時加上利息，還人情時漲上兩成。“不是你的財，不落你的袋。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貪了會遭報應。”這是她常掛在嘴上的一句話。有一年，她原單位會計工作馬虎，年前給她重復匯了兩筆下放工人生活補貼。她心急火燎，特地讓姐姐跑一趟，把錢退回單位。十六年前，母親聽說我當了領導，年夜飯桌上，她嚴肅而鄭重地對我說：“你是在農村長大的，讀個大學不容易。現在日子好了，要好好珍惜，千萬不能犯錯。一定要記住‘不是你的財，不落你的袋’這句話。”這些年，我謹記母親教誨，老實做人，認真做事，牢牢堅守底線，不越雷池半步。

家庭是成長的第一空間，母親是人生的第一導師。法國作家羅曼·羅蘭說：“生命不是一個可以孤立成長的個體。它一面成長，一面收集沿途的繁花茂葉……每一分每一寸的日常小事，都是織造人格的纖維。”母親那些凝練人生智慧、照亮子女前程的口頭禪，讓我明白，富足的家庭、權貴的父母，換不來人生的美好。那些在生活點滴中影響孩子心靈、塑造孩子人格的家訓家風，能量無與倫比，價值無法估量，需要我們一代又一代傳承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