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國和
李遇春近年來一直從事20 世紀舊體詩詞的搜集、整理、評析、數據庫建設等研究工作,為中國文學傳統探幽發微、梳理文脈。那些富有創見的研究成果改變了中國現當代文學的歷史圖景,開辟了新的學術生長點。同時,李遇春一直從事中國當代文學批評工作,自覺承擔當代文學經典化的社會責任和時代使命?!缎淖C·史證·形證——中國當代小說經典二十家》(廣東高等教育出版社2021 年版)就是這一領域的最新成果之一。這一學術著作體現了李遇春鮮明的批評風格和成熟的學術品格。
在著作的引言“新實證主義文學研究方法論綱”中,李遇春旗幟鮮明地倡導新實證主義的批評方法,甚至提升至當代文學批評理論體系建構的高度。這可以看作是他的當代文學批評觀的宣言。
從理論資源來說,新實證主義文學研究方法體系既包括中國傳統式的“知人論世”“以意逆志”和“文史互證”之類的文論,也包括西方近現代丹納的藝術哲學實證主義批評觀,同時還包括經典馬克思主義的社會歷史文學批評等古今中外的優秀文化資源。李遇春將新實證主義文學批評分為三個維度,即“史證”“心證”和“形證”。他將社會歷史批評方法簡稱為“史證”,強調從文學創作的外部環境來揭示文學作品或作家的意義和價值;又將與心理學密切相關的批評方法簡稱為“心證”,偏向于挖掘文學作品或作家個人性或私人性的材料;而把與語言形式密切相關的批評方法簡稱為“形證”,旨在以文本為中心做形式邏輯分析,強調從文本內部來自我證明,帶有邏輯實證主義意味。三個維度是緊密相依的整體,根據批評對象的不同,每個維度適用空間相應地發生變化,同時又各有側重。李遇春將這種文學批評活動稱之為“新實證批評”。
顯然,這種“三證合一”的新實證主義批評觀并不是為了創新而創新的標新立異,而是充分吸納了傳統中國學術和現代西方學術中的相關理論,將中西、古今優秀文化資源融會貫通,并進行了富有時代性創新的優秀成果。像其他批評家倡導的批評觀一樣,新實證批評說到底也是批評家精神世界的自我建構,也是一種知識再生產。一般而言,文學批評的學術實踐和文學作品的創作實踐共同構建了中國當代文學的繁榮景象,推動了中國當代文學經典化的過程?!缎淖C·史證·形證》主要以改革開放以來的“50 后”“60 后”作家作品作為批評對象,同時兼顧孫犁、茹志鵑等1950至1970 年代的作家作品以及喬葉、朱山坡等“70后”當下文學中堅。作家作品的選擇同樣折射了李遇春作為批評家的文學理想光芒。
經過對20 位當代經典作家作品的精彩分析之后,在結語“實證與中國文學批評的有效性”中,李遇春從有效性角度再次總結“三證合一”的新實證主義批評觀的理論體系。盡管結語中的諸多論述與引言有重復之嫌,但是這種創新當代文學批評理論的學術雄心表明了“70 后”批評家自覺承擔社會責任、擔負時代使命的拳拳之心?!叭C合一”的新實證主義文學批評源于活靈活現的文學現場,萃取于批評家內在的思想積淀,透射了作家作品的精神力量,同時也彰顯了批評家與歷史和現實對話的勇氣和抱負。
“史證”“心證”與“形證”“三證合一”,相互滲透、彼此交融是新實證主義批評的理想境界。李遇春清晰地總結了新實證主義批評的路線圖:第一步,批評家從“形證”出發,從具體的文學作品出發,發現文學作品的特殊形式;第二步通過作品的特殊形式,批評家反觀作家的思維方式,去解析作家的精神和心理特征,即把“形證”與“心證”結合起來;第三步在第一、二步的基礎上,進一步通過“史證”,探究作品的形式特征或作家的精神、心理或思維特征所形成的外在社會歷史語境,由此可以透視出一個時代的特定社會文化精神風尚。通過這三個批評實踐的步驟,達到“形證”“心證”與“史證”相互融合,從而形成理想的“實證”境界。
例如在探析路遙藝術蹤跡的分析中,李遇春主要采取“心證”的方法,兼及“史證”“形證”等批評方法,系統分析路遙創作歷程的嬗變。從創作心理焦慮角度來說,在創作《人生》的階段,路遙主要表現了鄉村青年在傳統與現代沖突的兩難中不可避免的文化和生命焦慮。而在創作《平凡的世界》時,路遙的文化焦慮逐漸淡化甚至消解,而生命焦慮則有強化的趨勢。出現這種變化的原因在于此時的路遙已經堅定了傳統的道德主義立場。兩位主人公分別代表儒家文化的不同向度:孫少安之于厚德載物、重土安居,孫少平之于自強不息、志在四方等等。而儒家這種文化倫理對生命個體的本能欲望與自由意志具有天然的抑制作用,這必然強化孫家兄弟內在的生命焦慮。他倆的奮斗史、情感史就是一曲悲壯的生命之歌。為了精準分析文本,李遇春還將《平凡的世界》置于當時炙熱的尋根文化潮流中進行系統觀照,將《平凡的世界》和巴金的《家》進行對照閱讀。他認為各種焦慮是路遙小說創作的內在驅動力,也是理解小說世界的密碼。路遙既有追求政治認同時釀成的政治焦慮,也有文化認同帶來的文化焦慮以及伴隨政治焦慮、文化焦慮而跌宕起伏的生命焦慮。三種不同的焦慮彼此轉換、消長,顯示了路遙小說創作的精神心理蹤跡,彰顯了《平凡的世界》文學圖景的豐富與精妙。這種精彩的分析源于新實證主義文學批評方法恰如其分的運用。
由此可見,“三證合一”的新實證主義文學批評方法是一種非常有效的批評方法,為文本細讀提供了一種科學的研究范式。這在該著中對賈平凹、韓少功、遲子建、劉醒龍等名家名作的剖析中表現得格外突出。
李遇春追求文學批評、文學史和文學理論的三位一體,將作為文學史與文學批評的中國當代文學研究二者融合。這種研究方法一方面保持了中國當代文學批評的鋒芒,另一方面使當代文學批評具有文學史的視野。這種文學史視野是一種具有文學實感的視野。就是面對當代作家作品的時候,批評者不是從古今中外的各種理論出發進行腳注式批評,而是以中國當代文學演變的歷史視野來觀照這些作家作品,辨析這些作品的異質性和錯位態,進行動態的歷史分析,由此判定這些作家作品的文學史地位或貢獻。顯然,新實證主義文學批評不是簡單的理論闡釋,而是有了客觀的歷史品格,也就是實證基礎上的客觀化闡釋。
《心證·史證·形證》選擇了20 位經典作家孫犁、茹志鵑、張賢亮、張一弓、陳忠實、路遙、賈平凹、韓少功、莫言、姜天民、李銳、劉醒龍、鄧一光、遲子建、蘇童、格非、紅柯、歐陽黔森、喬葉和朱山坡,這20 位不同時代的作家構成了中國當代文學的譜系,他們的創作歷程折射了中國當代文學的光譜,他們的創作成果代表了中國當代小說的燦爛業績??此齐S意卻極具個性的作家分析使這部著作具有了文學史的藝術品格。而在具體的作家作品分析時,由于作者鮮明的文學史意識、自覺的“三證合一”式的方法論追求,同時,李遇春將精彩的文本分析與作家的創作史、當代文學文化史以及小說文體史緊緊結合在一起,使得《心證·史證·形證》既有精彩的文本細讀,又有宏闊的理論概括,從而極大提升了著作的學術水準。可以毫不夸張地說,《心證·史證·形證》為從事中國當代文學批評的研究者提供了學習、模仿的典范。

這本著作的主體內容基本上是李遇春近些年來的批評新作,就寫作的溫度濕度而言,都比他以前的文章更有把控力。即便是每一章的標題也頗顯雅致,不僅整飭對稱,有章回體風格,而且文質兼美、意境深遠,一看就知作者深諳中國古學神韻。這也是值得筆者及其他批評家不斷學習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