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身母親實話實說

葉傾城

很多年前，有位女友突然問我：“你覺得，吳綺莉是怎么和女兒講成龍的？”

到了這個年紀，很多問題的答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為什么這么問，她是否將自我投射到問題上。

果然。她說她離婚也有一段時間了，她秉承心靈雞湯的教誨：不叫痛，不抱怨，三緘其口。尤其在女兒面前，從不提前夫一句壞話，總是說：“爸爸媽媽不相愛了，所以分開了，但爸爸媽媽愛你的心是不會變的。”

我忍不住說：“你做得很好呀。”

是的，所有的育兒書都這樣說：不要在孩子心目中傳播恨，不要把成年人的恩怨變成孩子的包袱。讓孩子必須在兩個愛自己的人中做選擇，是很殘酷的事。而讓孩子意識到父母竟然不愛自己，更會像割肉還母般痛徹心扉。

但“做得很好”不意味著有效。女兒每次聽她這么說時，就一聲斷喝：“我不想提那個人。”后來她無意中發現，小時候三口之家的照片中，屬于男人的那一部分全被剪壞了。誰干的？不言而喻。過年時，她催女兒給爺爺奶奶打電話拜年，女兒半天才說了一句話：“他們給我打電話了嗎？媽，你能不能不這么自作多情？”

她想要孩子不恨，但發現恨意不知幾時早已來臨，并且在孩子心中根深葉茂。她很自責，自己是不稱職的母親，不能讓女兒陽光開朗。她又很迷茫，因為，前夫早就有了新的老婆和孩子，過著幸福的生活，每次當她聽見自己說“爸爸是愛你的”時，都能同時聽到心底的一聲冷笑：“真的嗎？你信嗎？”

要一直說這樣違心的話嗎？她不知道該怎么做。

單親母親是艱難的：越是把所有時間精力放在孩子身上，越意味著社會交往的缺乏和壓力的增加。要賺錢、要養娃，郁悶了想找朋友出來喝咖啡傾訴一下—你待在咖啡館這幾小時誰來幫你帶孩子？其他人回家是休息，單親媽媽上班是工作，回家是另一份叫“媽媽”的工作。

我佩服所有迎難而上的決心，但也知道這種艱難不亞于跑馬拉松或者登雪山。這兩種情況都有裝備和隨時退出的權利，但單身母親沒有。一旦有了孩子，就必須負責。

那么，能不能讓自己輕松一些，不粉飾太平，直面人生的慘淡？跟孩子實話實說吧，只是說的時候帶一些技巧。比如：我想，爸爸是愛你的，只是他不知道愛是什么。愛除了感情之外，還需要付出與責任。這是他不懂的功課，但我希望將來你能夠懂。

這是公允的、不偏不倚的說法，并不否認生父基于血緣必定會有的一些情愫，卻也表達了你對愛的觀念和對孩子的期許。其實這比一味自欺欺人要好。在重大傷害來臨時，除了迫不得已表示原諒之外，其實可以更誠實一些，對自己、對孩子都一樣。

別當孩子是傻瓜，別以為那個身影不存在，孩子就不知道那是冷淡與放棄。硬說那是愛，等于否定了孩子對愛的渴求，侮辱了孩子對愛的感受，甚至破壞了孩子對愛的希望。他知道這不是愛，于是希望有完整的愛出現。而你卻對他說：“這就是愛。”這殘破不全的、仨瓜兩棗的打發就是愛。明明每天都餓著肚子，卻要對孩子說：“你已經吃飽了。”那么，他還怎么能夠相信，自己有吃飽的那一天？

接受“我餓著”的事實，才有機會飽。

她說：“但是早教專家都說……”

我說：“他們有他們的專業理論，但你是自己最好的早教專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