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婆婆

蕭袤

她是我奶奶，人們叫她“紐婆婆”。

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所有人都叫我“小紐扣兒”。“紐婆婆家的小紐扣兒……”大家都樂呵呵地這么叫我。

我正式的名字叫萬兒，我一直跟奶奶一起生活。

我都不記得爸爸媽媽長什么樣子了，也很少想起他們。

雖然奶奶年紀很大了，但她依然在干活。她要掙錢養活自己，還有我。奶奶在關封六家幫傭。關封六的外號叫“小心肝兒”。

“小心肝兒，我們玩斗草游戲吧。”

“不要叫我小心肝兒！我不是你的小心肝兒！”關封六小臉兒憋得通紅，氣嘟嘟地說，“再叫，本大少爺不跟你玩兒了。”

“那你也不準叫我小紐扣兒……”我小聲地爭辯道。

“就要叫，就要叫，小紐扣兒，四個眼兒，牽根線兒，鉆窟窿眼兒……”關封六拍手唱起現編的兒歌取笑我，“哈哈，你要叫我關大少爺，聽到沒有，小紐扣兒？”

“我才不叫你關大少爺呢，我就要叫你……小心眼兒。”

我給他又取了個外號。

“打你！”關封六關大少爺舉起拳頭，惡狠狠地追過來。

我知道關大少爺并不是真的要打我，他不過是和我鬧著玩兒罷了。我有時候也打他，打得并不重，他不會生氣。我們是好朋友。

但是，當我不小心被一塊石頭絆倒，摔得鼻青臉腫、哇哇大哭時，奶奶出現了。

“小心肝兒，你為什么欺負小紐扣兒？”

“我……我沒欺負她，是她先罵我，是她……自己摔倒的。”

“你不追她，她怎么會摔倒？”奶奶扔給我一塊手帕。

我“嗚嗚嗚”地小聲哼哼，擦干了眼淚。

“小心肝兒，你得向小紐扣兒道歉。”

“除非她收回罵我的話……”

“她罵你什么了？”

“她叫我小心肝兒，還罵我是小心眼兒。”

就在這時，小心眼兒……不，關封六的媽媽火急火燎地沖過來，一把拉過小心肝兒，說：“小心肝兒，我的小心肝兒，她有沒有傷到你？這個瘋丫頭，凈欺負人！”

“哇——”聽媽媽這么一說，小心肝兒來勁了，頓時仰天大哭起來，哭得那叫一個慘，鼻涕眼淚一大把，好像我真的欺負他了。

“我說紐婆婆啊，你可要管好自己的孫女，否則的話……”

關封六媽媽后面的話沒說完，就氣沖沖地拉著小心肝兒回屋了。

我則去廚房里幫奶奶剝蠶豆。奶奶在關老爺家做事，平時沒人管我，她只好把我像個小包袱似的帶在身邊。說起來，關老爺一家對奶奶和我蠻不錯的，吃的、用的、住的都不要錢，還給奶奶發工資。

大多數時候，我跟小心肝兒關封六的關系都挺好，很少打架。

我們一起玩跳房子、跳皮筋兒、滾鐵環……他常常把媽媽專門留給他吃的好東西，偷偷拿過來讓我吃。

我也會把奶奶專門給我做的草編蟈蟈籠送給他。

奶奶心靈手巧，什么都會做。除洗衣、做飯之外，有了空閑，奶奶就用小竹片兒、小葦稈兒、小草梗兒等，做些小玩意兒，比如竹魚呀，葦鳥呀，草螞蚱呀，逗我玩。

她也教我背詩：“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生活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挺平靜、挺美好的。

可是有一天，奶奶發了好大的脾氣。

事情是這樣的：關媽媽常常給兒子關大少爺關封六，也就是小心肝兒，做新衣服。其實吧，我覺得小心肝兒不穿新衣服更好看。我就不喜歡穿新衣服，雖然我也沒有多少新衣服。奶奶一年才給我做一套新衣服。關太太也是出于好心，把她兒子換下來的舊衣服洗干凈，折好了，送過來，說是給我穿。

她知道我奶奶針線活兒好，稍微改改還可以穿——雖然舊了點兒。

沒想到，奶奶發脾氣了：“都是小孩兒，誰貴誰賤？憑什么他該穿新衣服，我家小紐扣兒就該穿舊的？”

奶奶憤憤不平的樣子，讓我很吃驚——她怎么這樣啊？

關太太僵住了，也沒了好臉色：“小心肝兒是我的寶貝兒子，你家瘋丫頭小紐扣兒……再怎么說，你也是在我家幫傭的，一個下人罷了，我是看在他們年齡差不多大的份兒上，才好心送衣服給小紐扣兒，你……你怎么這樣不通情理！要這么著，好吧，今后連舊衣服也甭想了……”

奶奶冷笑一聲：“都是小孩兒，有什么不一樣！”

“當然不一樣呀！小心肝兒是我家公子，小紐扣兒……一個小丫頭片子，父母在哪兒都不知道……”

“我倒要看看，他們到底有什么不一樣！”

奶奶和關太太一句話趕一句話，嗆上了。

小心肝兒躲在他媽媽身后看“熱鬧”，我也鬧不清楚她倆為什么吵。我和小心肝兒都不喜歡大人吵架，有點兒怕。沒想到，奶奶一把拉過關封六也就是小心肝兒，另一只手把我薅住，我們兩個小人兒莫名其妙地被奶奶按進了她的布圍裙里。

奶奶平時要干很多活兒，腰間總是系著一件布圍裙。

我看著小心肝兒，小心肝兒也看著我，我們像在玩捉迷藏游戲。不知道奶奶到底要干嗎，她的巨大的布圍裙像頂厚帳篷似的，把我們“罩”在另外一個世界里。

小心肝兒甚至朝我笑了笑，還挺好看的。

我打了他一下，小聲地說：“笑什么笑，小傻帽兒！”

說時遲，那時快，關太太也不知道我奶奶要干嗎，擔心她干出什么荒唐事來，趕緊把寶貝兒子關封六從我奶奶懷里搶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