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強
【編者按】
《百年中國新詩編年》(全十卷)由張清華主編、山東文藝出版社2022年1月出版,以十年左右時間跨度分卷,收錄了自中國新詩誕生以來到2015年百年間一千二百余位詩人、三千余首佳作,呈現了中國新詩史相對完整的狀貌。全書每卷設分卷主編并撰有該分卷序言一篇,是該分卷涵蓋時間段內新詩發展狀況的學術總結。經主編和各分卷主編授權,本刊自2022年第7期起陸續刊出各分卷序言,此為最后一篇。
本卷是“百年新詩編年”計劃中的最后一卷。顯然,這是最靠近當下,作者最為繁多,質量也最為蕪雜,最難以判定其可否經典化的部分。因此對于編選者來說,挑戰巨大。筆者是在戰戰兢兢中反復進行改動和修訂的,試圖盡量做到公允和客觀,但畢竟因為時間迫近,等待塵埃落定的時機遠未成熟,所以成稿之時必定還是問題多多。這里先提出來,以期待讀者和方家責罰。
如是說并非虛言,因為關于詩歌的尺度與美學標準,讀者對詩意本身的認知和評判,如今比之過去可謂已相去千里了。要達成共識是十分困難的,筆者所希圖的,無非是大體靠譜罷了。
于世紀之交發生的詩歌狂歡,一直延續到2005年之后。直至2006年,有批評家還使用了“在狂歡中娛樂而不至死”的說法,作為該年度詩歌年選序言的題目,詳細地描述了“詩歌作為大眾娛樂的媒介完全有可能”的喧囂情形。這一年中,“趙麗華詩歌事件”所帶來的震動可謂史無前例,上半年還處于寂寂無聞的趙麗華,因為一首《一個人來到田納西》這樣的口水詩而遭到惡搞,居然在網絡傳播的條件下,成了擁有巨大點擊量的明星。據有人在當年統計,“趙麗華簡介”的詞條在“百度搜索”上達60600條,而網頁上關于趙麗華的條目則達629000條之多。這樣的現象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在世紀之交的最初幾年中,她成為最博眼球的景觀。
這一事件表明,一個人寫得好壞,在現今已不屬決定性的因素,其傳播的機緣才是最重要的。趙麗華之前其實是一個相當不錯的詩人,語言簡練,思維機智,有很好的功力,只是一直未曾真正成名。她在網上刊出的一批詩作中,也并非全屬白話,但可以肯定地說,假如其悉數為中規中矩之作,那么便不可能有后來的轟動效果。因為個別篇章的刻意淺白,她才招致了非議與圍觀。但由“被惡搞”而出名畢竟也是出名,她因禍而得福,由于被攻訐辱罵而一舉走紅。這給了很多人一個成功“樣板”,使他們相信“流量”就是生產力,就是成名成家的必由之路。
某種意義上,將近十年之后的另一個成名者余秀華,也幾乎是出于同樣的機緣,她因為一句“穿越大半個中國去睡你”,而一夜躥紅。但余秀華有一個不幸的身體,所處的環境和生存條件也與趙麗華不同。她生于湖北鄉村一個叫作橫店的地方,自童年即患有腦癱癥,行走不便,幾乎喪失體力勞動的能力。但余秀華對語言有超常的敏感,對她所處的現實際遇也不甘屈服,一直堅持寫作。本來她也有著較好的功底,寫女性對世界的感觀,對情感的體察,對健康肌體與常人生活的渴慕,都有感人之處。但如果僅僅靠文本,靠常規的積累,她恐怕終其一生也難以出人頭地。然而在上述“策劃”之下,她得以倏然成名。
作為一個寫作者,余秀華首先是一個傳播案例,對于倫常的冒犯,是她吸引了社會廣泛關注的主要原因。當然,其他因素還有,她是一個女人,一個比較另類的女人,一個患腦癱疾病的女人,一個語言和身體、身份與寫作之間有著巨大距離的女人……這些都滿足了圍觀者的心理需求,因此她會具有強勁的傳播效能。然而也正因為如此,余秀華的成名是一個有條件的成名,她須為之做好準備,在成名之后認真寫作,并擔負起更多社會責任,而不是一味“任性”。否則必將面對普遍標準下的挑剔,甚至批評。但問題恰恰在于,她或許并未準備好做一個自律的和真正嚴肅的寫作者。
開篇先說了兩個例子,是想以此來描述一下本卷所面對的詩歌界的狀況,比之先前確乎是有了大的變化——詩歌不再是純然的寫作現象,而是更變成了傳播學的現象。
在經歷了世紀初幾年的狂歡之后,在第一個十年的后半期,當代詩歌進入了一個“無主題變奏”的時期。精英詩壇在歷經了近三十年的中心地位之后,在這個時期終于陷入了真正的疲態。經過“詩江湖”的紛擾,“口語派”的叛逆,“下半身寫作”的捉弄,昔日第三代詩人中的大多數,要么處于偃旗息鼓的狀態,要么轉而去做別的事情,經商的(如李亞偉、萬夏、尚仲敏、張小波),畫畫的(俞心樵、宋琳、呂德安),做藝術策展人的(歐陽江河),調至高校任教的(王家新、于堅),不一而足。在“民間派”“口語派”“70后”以及各種江湖群落的寫作與狂歡之中,平權與自由的精神似乎有了充分的體現,但是隨著精英意識的淪落,寫作中的知識分子精神,卻也在無可救藥的彌散之中。基于此,有批評家以丹尼爾·貝爾的文化批評理論,提出了寫作的“中產階級趣味”問題,并且引起了較大范圍的論爭。
關于這次論爭的是非短長,不是此處可以弄清楚的。我們只是隱約意識到,自1980年代由“后朦朧詩派”或“第三代”詩人建立起來的寫作秩序,基本上處于瓦解的境況。正像丹尼爾·貝爾在評論上世紀五六十年代的美國文化時所說的,經由現代主義的天才創造,現時代的寫作早已進入了“天才的民主化”時期。簡言之,相對平庸或者平常的主體意識、文化身份與寫作心態,已經占據了主導地位。在各種文化緊張關系消除之后,寫作者變成了一群媚俗的或者“媚雅”的批量復制者,原有的批判意識與探求者的孤獨,被中產階級的消費趣味所綁架,變成了日趨空洞和淺薄之作。
在知識分子精神日益衰變的同時,邊緣地帶的,或是新生的,文化身份具有很大不確定性的一批則顯得更為搶眼,戲謔的、平民化的、消費趣味的、行為藝術化的、“文化行動”式的、撒嬌耍橫的、自輕自賤的寫作,以更為豐富和蕪雜的生動,取代了原有的以深度、繁難和“巴別塔”式的觀念主導的精英主義寫作。類似于曾德曠式的流浪者、尹麗川式的戲謔者、墓草式的自虐者、徐鄉愁式的反諷者、沈浩波式的褻瀆者的寫法,已經以新的本雅明所說的“游蕩者”或各種曖昧的身份,代替了昔日的精英,變成了我們時代的新的藝術與精神運動的符號。
上述這些自然已不是貝爾所說的“中產階級趣味”,但他們以其新的極端化策略,將原有的精英主義寫作逼擠成了無所作為的平庸的寫作,這是人們始料不及的,也是歷史的戲劇性邏輯所導致的一個意外結局。
這一變化,或許可以視為最近十年中詩歌藝術內部最大的精神遞變或衰退。
能夠稱得上現象級的事件,還有產生于2008年的“地震詩歌”。這場浩大的寫作運動參與人數眾多,但實際產生的經典作品則十分有限,某種意義上有朵漁的一首《今夜,寫詩是輕浮的……》也就足矣。但這一詩歌事件最重要的遺產,是關于公共倫理與寫作倫理的自覺。公眾在這樣的大事件中獲得了一種自我的教育,明白了許多之前并不明晰的倫理界限,因為有人以歌功頌德的方式來置換和抹平死難者的悲劇,以及受災者的哀傷,寫出了不得體的句子,因而受到了網友和公眾的批評,并由此引發了人們關于災難與文學的關系的新認識。什么樣的寫作是合倫理的寫作,什么樣的抒情和觀點是得體的表達?那就是對生命、對個體生命的無條件的尊重。這是災難寫作中唯一合適的倫理尺度。
所以,朵漁說一切寫作相較于死難者和這場無與倫比的巨大災難,都是可恥和“輕浮的”,可謂是振聾發聵而又自然而然的。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后再寫,便是可以原諒的,當然也是必要的和不可或缺的。道理就這么簡單,但卻是要以血,以那么多的血來換。
熱鬧一時的“底層寫作”,也幾乎在第一個十年的末尾處落下了帷幕。同樣是倫理問題大于詩歌和文學本身,人們在這樣的寫作中所得到更多的,是對于社會正義的吁求,而不是多少經典性的作品本身。但像鄭小瓊這樣的例子,也足以令人欣慰。她以“鐵”的意象,集中地傳達了“世界工廠”這一時代的壯觀景致背后的文化秘密與精神現實,那就是無數青春以肉身所鑄成的工業奇跡,他們所付出的生命、希望、身體和愛情,他們所承受的孤獨、勞累、病痛和傷殘。沒有無數來自鄉村底層社會的這些廉價勞動力的付出,就不會有工業化神話的拔地而起。這樣的時代就是用鐵鑄就的,鐵的堅硬、恢宏與鐵的冰冷、無情交織在一起,共同演繹出了這個年代的悲歡與歌哭。
慶幸的是,此類寫作最終陷于沉落了。原因之一當然是生存境況的逐步改善,鄭小瓊本人也由一個最初的“打工妹”,成功轉換為了職業編輯和詩人,盡管她后來還出版了《女工記》等作品,但2011年其詩集《純種植物》的出版,則標志著她一直想為自己的寫作“正名”——作為“純粹的寫作”而不是“打工寫作”的訴求,得到了實現。
在臨近2016年的時候,新詩進入了“百年歷史回顧”的時間表,學界和批評界許多人都在對這一百年進行著回顧和總結,不同版本的百年長選也相繼出現。無論是彈冠相慶的興奮,還是悲從中來的感喟,都自有其道理,但總的看,持肯定和樂觀態度的仍然是多數,主流的看法依然是承認其道路和成就的,認為是走在“前進的和建設的”道路上的。這讓人感到踏實,也充滿著慰藉。
同樣的,關于最近十年詩歌的評價,雖然也有著種種批評與非難,但多元共生畢竟是最不壞的情況,能夠認識到這一點,就足以令人安慰。因為藝術生產的規律是承認波動與起伏的,沒有哪個人、哪一種力量可以決定一個時代的藝術生產的質量與走勢,但與自然界的情形相似,藝術的生態卻是第一重要的。
本欄責任編輯 田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