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一般的贊美詩

單永珍

秋日

我喪失了對光陰的警惕

而生命太滑

一不小心

一片葉子就落在指尖上

不停顫動

這一日，光線似乎有點傾斜

一道陰影

穿過阿多尼斯黏稠的悲傷

夏日穿過長白山

光線斑駁。顯然，林蔭道患有潔癖

讓我蓬松的白發，向著流水的方向

使勁地打了幾次招呼

這略帶甜味的風，偏激地跑來

偏激地把一個人的青春

安放在喧嘩的樹葉上，朗誦愛經

似乎有一道叫莊子的光，在心里恍惚

一陣是蝶翅，一陣是形銷骨立的胡須

晃動——這美麗的分神

讓我在一掛垂直的綠意里，不辨南北

作為一個西北人，我無法原諒這肆意的綠——

滴翠的鳥兒，婉轉的丫頭

一地訓練有素的大蔥

饕餮之后，仿佛一尊羞愧的飛天

三江之源

鴨綠江：如果把浩瀚的星辰交給你

松花江：當萬千的虛空成噸成噸涌來

圖們江：一座山里養著一天一地一圣人

我必須沉默。當一只淋濕的鳥

落在手掌

它的眼里，我看見

一個人從歲月深處滲出的孤獨

人參

時間會讓萬物寫下最后的供詞

玻璃瓶里，賀蘭山的枸杞和長白山的人參

遭遇偉大的邂逅

它們水土不服，爭吵、批判，甚至揮老拳相向

一壇酒的江湖

刀光劍影

我洪荒的暗疾心驚肉跳

但經書上說：舌頭和牙齒還打架哩

我確信：時間讓一壇酒寫下了山高水長的供詞

夢一般的贊美詩

新疆伊犁察布查爾。錫伯族詩人阿蘇

喝著馬奶子酒

對著洶涌的伊犁河

說：從前，有個獵人，在長白山…．

馬奶子酒喝了一碗又一碗

喝得月明星稀

阿蘇說：后來，他們穿過蒙古高地……

阿蘇好像忘記了我的存在

用錫伯語，把《喜利媽媽》的敘事長詩

一句一句拆解給伊犁河

他拍著一桶馬奶子酒

說：我那親親的長白山啊

開始抽泣，繼而放聲悲哭

他離鄉的聲音

把伊犁河谷哭得更加空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