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水與暮色

橫行胭脂

你一定見過北方倔強的星辰

你一定見過北方倔強的星辰

你一定見過在北方的寒風中閃爍的星辰

不肯熄滅的星辰

你一定見過哭泣的星辰，哭泣著發光的星辰

你一定見過被一場暴雨解散的星辰

你一定知道它們其實還在

一直在暴雨的背面發光

你一定寫過詩向它們致敬

作為一個詩人，難道不應該嗎？

你一定見過北方星辰下倔強的生命

像芨芨草一樣被漠視

又像胡楊樹一樣活了四千年

你一定在曠野中悲傷過，匍匐過，號啕過

你跪著，膝蓋都磨傷了

但你抬起頭，看見了漫天星光

你站起來，你又活下去

你一定向自己卑微的影子致敬過

你一定見過北方倔強的星辰

你一定見過

河水與暮色

流水終于淘汰了該淘汰的沙礫

河流在平原的圖景中顯得璀璨

她夢見過河流去往之地

每年夢見一次

暮色搖晃著她的身影

她比去年消瘦了許多

在平原，人與河流共生

其實，在哪里都是這樣

眼中的河流或許并不是心中的河流

暮色中，河流給人短暫的撫慰

心中有一葉孤舟

孤舟載送一輪夕陽

西部廣闊的風聲淹沒了舊日別離

那些哽在喉頭的顫音

是沒有歸途的

我們的寂寞大地理解

河流也理解

我們的深邃變成河流

暮色消解不了這一切

行經潼關

暴雨之后見到月牙

清瘦孤冷于道路不遠的天邊

再近一點，便可以觸摸

旅途中的意外包含了它

不久之前，黑云壓在三條河流上空

古渡口，驚慌的風吹散了樓閣的棲鳥

途經此三次，均未見黃河渭河洛河交融的景象

我有兩種想象

一種是夕光下

三顆落日，被三條河流抱在一起

一種是暴雨打擊著三條河流

驚濤萬丈

而暴雨使旅途興奮

車中人不斷驚嘆誰在天際潑水

我們改變了投宿的計劃

決定整夜前行，去尋找月亮

而月亮善解人意

它就在潼關以內三十里的夜空

以嬌小之軀出現

嫩輝清寂，與旅者同行

昨夜，沒有懷念，沒有愛人

有道路，有四野，有風聲

有遠，以及對遠的渴望

再致女兒

我愿意和你一起在塵世見證光

每個紅綠燈，每個街角

我們交換身影

寶貝，落日何其壯美

而朝陽又催生新的黎明

我把你帶到世上

就是為了讓你經歷詩意的一生

為了讓你

成為光的見證者

你對我的訴說永遠是有效的

我在，一直在

世上也只有我肯為你

一直存在

昨夜，你在重慶的夜色中

說起西安

說起生命的困惑與困頓

我的心被深深刺痛

但我笑著告訴你

樂觀與堅定可以創造一切

我講起我目前經歷的奇跡

你受到感染

寶貝，每個人都是孤獨的

活著確實并非易事

但樂觀與堅定

可以改變困境

何況，我并不認為我們處于困境

你說等我和你爸爸老了

要陪我們去游歷

我們三口之家的旅行永遠是完整的

不必焦慮

我支持你選擇你喜歡的方式生活

尊重你的學識與思考

生命本身是一個旅程

平川是美，大漠是美

捕捉時間之光

舒展而愉悅

便是生命的意義

石頭記

我曾見過這樣一塊石頭

頑固的外表，流水的心

在郊野，在眾多石頭中

我發現這樣唯一一塊奇異的石頭

許是天地鐘情于奇異之物

托付一輪又一輪落日和明月陪伴它

它屬于郊野，不歸附廟堂

我摸過它頑固的外表

我的手被它震撼過

它的傷痕都帶著質地

我怎么感知它有一顆流水柔軟的心呢？

那天我寂寞時

聽見它體內的回音

那是整個郊野唯一的回音

當時我腦中閃現的

便是流水暮色，歡喜余生

（選自《綠風》2022年1期）

本欄責任編輯 田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