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人物

王自亮

引航員

1

也許，長江引航員是個精干巴瘦的人物。

引航不是個力氣活。無須巨人。

引航，需引航員熟悉航道，知曉河流脾性，

熟悉那些橋梁、過江管道、纜線，

最小水深，航道富裕水深，船型與最大滿載吃水，

如何做到“枯水傍岸、洪水趨中”。

如同廚師憑經(jīng)驗、手藝和菜譜

去做好一道菜。

他掌握的技藝，叫“引航術”。

2

引航員，熟悉長江

和它的支流。須知道何為

邊灘、江心洲、沙梗，

辨別鞍槽與鞍凹。

能看清“泡水”“花水”與“漩水”，

妨礙航行的因素百十條，

一條就足以闖禍：

交錯淺灘造成的強烈橫流，

會給航行帶來嚴重困難，

船，如果沿著“上邊灘”行駛，

進入下深槽時，就需急轉(zhuǎn)彎，

否則就會觸坡。

這身負重任的引航員，

豈敢馬虎，造次？

3

引航員，一輩子都在認識新人新事新天地，

在長江上游、中下游，你引航，使用眼色手勢，

管天管地管水流，“察言觀色”：

水的語言，天空之色，航路走向。

水文：比降、流速、流向、流量、流態(tài)、水位、潮汐。

還要懂得：什么時候河心表面呈下凹狀，

漲水時河床中間部分凸出。

依據(jù)浮標的水跡線方向，判明表層流向，

同理，你也根據(jù)其他船錨的首尾方向，

來判定流向。

他是全知全能者，近乎超凡入圣。

不，他只是一個面無表情的

干巴精瘦的男人，他收集了

長江所有的細節(jié)，如同一頭

老牛，日夜反芻。

他對水的熟知，到了“左手握右手的”程度，

預見、洞察是一種偉大的稟賦，

“爹媽給的嘛，有什么辦法”，

不否認經(jīng)驗，第六感，精靈古怪，

“長江是天地人的合力”。

4

他偶有興奮，那是在航行順平時，

腦海浮起一生中各式各樣的

——“淺花水泡”。

他會借用引航術語，戲說人間。

他說，受阻，是生命的遭際。

——這很神秘，也能得到詮釋：

受阻，“是河底起伏或障礙物的阻擋作用下，

一種微弱上升流，涌升出水面，

細波漣漪，閃爍反光”。

他對人們這樣說，念念有詞

還說，很多事情有趣又難懂，

“就像水面被魚鱗覆蓋”。

5

有經(jīng)驗的引航員知道：

在川江航行，應該“抽、騰、忍、讓”，

好像《道德經(jīng)》成了操舵要領，

在長江中下游則不相同——

盡量少用舵，或用“小舵角”，

盡可能將船走成直線。

他的格言，已鐫刻在航道史上：

“早晨或傍晚，若遠看江面

水色是暗黑的，

水紋如鉸鏈。”

水手之夢

另一些水手逆流而上，抵達嘉陵江

四月里的彩帛無聲流淌

巉巖消失，懸棺隱沒，一道余暉

映出纖夫們的古銅色臂膀

從額頭滴落的汗水，匯入江中

激越的號子被擋在山那一邊

風從北方來，裹挾著九月衰草的氣息

原野上折射青銅之光

漂泊的水手盤桓在埠頭石階

歸途消失

正午。槲樹濃蔭在擴散

更濃重的，是水手投在大地上的影子

所有的船都消失了

有人沿著崖畔的石徑

察看黃羊黯然離去時的蹄痕

風與水手對話，樹與影交談

那些依稀可辨的渡口遺址

那些殘存的愛，柚子園的出口

紙鳶升起，浮橋似夢

一切水手都懷有葬身土地的夙愿

此刻，看得見歲月的群鳥

棲息于孩子們深陷的眼眶里

頭發(fā)在風中飄拂，像一片新麥地

伙伴們寬闊的脊梁

陽光中析出一層潔白之鹽

水手夢見：在黃昏

隱約聞到石出之聲

籠蓋了蒼茫如潑墨的海岸

地質(zhì)勘探者

1

開始，一切無從談起。一組數(shù)據(jù)，

一片疑團：鐵的懸疑暗黑，

石油黑得發(fā)亮，鎳礦證據(jù)

與肺部的陰影相似。荒漠

寂靜，一切無從談起。

鷹從懸崖起飛時，我們開始工作。

一群身份不明，孤寂的

流浪漢，世代如斯的

無家可歸者。平原上

一排矮樹，移動的樹。

哦！礦藏定位者，財富發(fā)現(xiàn)者，

不是鷲鳥，卻有一

審視大地之心。

2

遠足者無非沿著一條線行進，

盯住道路或荒蕪的前方，

走完不就是抵達？“止于至善”，

并不做探究，天問被視為荒謬。

“我們卻是一個面的細致工作。”

進入一個地區(qū)，在地形圖上

劃分出無數(shù)小小的方格。

無論是什么地形條件，

高山、急流、陡崖絕壁，

或峽谷、冰山、沙漠，

必須在每一個方格內(nèi)到達，

測量方位，繪入地質(zhì)圖，

用隨身紅漆，

在顯眼的山石、崖壁、谷底編號。

“我們卻是一個面的醒豁與叩問。”

觀察地質(zhì)剖面，

依照統(tǒng)一規(guī)格

敲打下一塊塊沉重的巖石標本，

放入背囊繼續(xù)前行。

鷹嘴的尖銳與遲鈍——

切割，停頓，逡巡。

鋒利的眼睛，落拓的性情，

沒有一平方公里土地得以逃脫。

必須承認——

包括手指、腳步與心臟，連同姓氏，

我們確鑿是鷹的家族。

3

我們在所有的地段留下標記，

貧瘠與富有的標記。

無所謂腳印，只有一串小洼地，

承受著雨水或風的灌注。

手中羅盤儀，腳下勘探錘，

沒有人能夠倉促離開。

在白晝與黑夜的交接處，

我們留下護目鏡、越野車與營火，

風中沙，浮動草地，疑似金礦。

而臨睡前的意象是——

雪杉高大而孤獨，野牛焦慮，

星星們在暗夜中奮不顧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