繆 宇
《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下稱《民法典》)第1064條第1款規定了基于夫妻雙方共同意思表示形成的夫妻共同債務,即共意型夫妻共同債務,包括事前共意型夫妻共同債務和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
在實踐中,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規則主要適用于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負擔大額合同債務的情形。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負擔大額債務的,如果債務超出家庭日常生活所需,債權人亦無法證明債務用途,人民法院通常會考慮該債務是否構成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配偶作為非舉債方事后追認該大額債務的,該債務就成為夫妻共同債務;如果配偶事后拒絕追認,那么,該大額債務就只是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因此,“事后追認”適用于債務已經產生的情形,意味著配偶愿意成為既有債務的債務人。①參見李貝:《〈民法典〉夫妻債務認定規則中的“合意型共債”》,《交大法學》2021年第1期,第40頁。從這個角度來看,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是由夫妻一方先負債、配偶再追認的債務。于是,夫妻一方與配偶負債的意思表示先后發出,不具有時空一致性。②參見劉征峰:《共同意思表示型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法學》2021年第11期,第118頁。
配偶的事后追認,將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負擔的債務轉化為夫妻共同債務,降低了債權人無法獲得完全清償的風險。然而,圍繞配偶的事后追認,司法實踐存在較大分歧。首先,就事后追認的方式而言,大多數法院認為,事后追認既可以是明示,也可以是默示,如歸還借款的行為。③參見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皖民申3076號民事裁定書,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粵03民終12921號民事判決書。少數法院則認為,追認對配偶的利益具有重大影響,因此應當以明示方式作出。④參見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9)滬02 民終1177 號民事判決書,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粵03民終3767號民事判決書,浙江省紹興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浙06民終3300號民事判決書。其次,就明示的事后追認而言,只要配偶表達了愿意還款的意愿,多數法院就傾向于認定配偶的承諾還款構成追認,比如面對債權人的履行請求而單方承諾還款、⑤參見福建省高級人民法院(2019)閩民申2907號、(2021)閩民申1669號民事裁定書,湖南省高級人民法院(2021)湘民申554號民事裁定書,甘肅省高級人民法院(2023)甘民申166號民事裁定書。與舉債的夫妻一方共同承諾還款或出具還款保證書、⑥參見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2021)京03民終7035號民事判決書,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20)京02民終81號民事判決書。與債權人確認債務或者訂立還款協議、⑦參見廣東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粵民申3624號民事裁定書,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粵03民終20996號民事判決書,浙江省杭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浙01民初2195號民事判決書,吉林省長春市中級人民法院(2022)吉01民終2466號民事判決書。與債權人達成以物抵債協議。⑧參見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2021)黑民申1658號民事裁定書,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粵03民終12921號民事判決書,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0)川01民終7116號民事判決書。與此相對,少數法院主張,應當嚴格認定追認。具體來說,追認須清晰且不敷衍、⑨參見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川01 民終25665 號民事判決書,福建省廈門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閩02民終6297號民事判決書。指向具體的債務、⑩參見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粵01 民終3246 號民事判決書,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粵03民終21167號民事判決書。表明配偶以債務人的身份清償債務。?參見廣西壯族自治區高級人民法院(2020)桂民申4552 號民事裁定書,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粵01民終25099號民事判決書,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川01民終25862號民事判決書。因此,這些法院反對主流司法實踐的立場,認為配偶參與協商還款、?參見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粵01 民終25099 號民事判決書,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川01民終9081號民事判決書,江蘇省蘇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蘇05民終3860號民事判決書。確認債務金額、?參見山東省濰坊市中級人民法院(2022)魯07民終10373號民事判決書。同意以夫妻共同財產清償債務均不構成追認。?參見江蘇省南京市中級人民法院(2019)蘇01民終10147號民事判決書。最后,就默示的事后追認而言,多數法院將配偶償還部分款項的行為認定為追認。①參見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19)京民申3648 號民事裁定書,黑龍江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黑民再104號民事裁定書,重慶市高級人民法院(2021)渝民申290號民事裁定書。配偶在承諾還款后確有還款行為的,法院一邊倒地認定配偶已經追認。②參見安徽省高級人民法院(2020)皖民申3076號民事裁定書,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22)京01民終907號民事判決書,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20)滬02民申92號民事裁定書。少數法院則認為,配偶的一次小額還款、③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21)京01民終8348號民事判決書,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23)京02民終5404號民事判決書,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粵01民終339號民事判決書,廣東省深圳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粵03民終21365號民事判決書。代舉債方還款均不構成追認。④參見廣東省廣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粵01民終339號、(2021)粵01民終25255號民事判決書,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川01民終18533號、(2022)川01民終679號民事判決書。有些法院甚至認為,即使配偶曾經多次還款,如果配偶償還的款項僅占借款總額的一小部分,還款行為仍不構成追認。⑤參見北京市高級人民法院(2022)京民申6134號民事裁定書,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22)京01民終8629號民事判決書,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川01民終18533號民事判決書。
總的來說,司法實踐存在寬泛認定事后追認的立場,實際上以損害配偶利益為代價優待了債權人。因此,有必要結合司法實踐的爭議,在夫妻法定財產制框架下,從事后追認的認定及法律效果兩個方面就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進行探討。
在論證上,就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的認定而言,應當立足于《民法典》體系,運用體系化思維展開分析。就夫妻雙方與債權人的外部關系而言,在婚姻家庭編沒有特別規定時,可以適用《民法典》總則編和合同編的規定。這樣可以盡量避免在婚姻家庭編內部另起爐灶,有助于實現婚姻家庭編實質回歸的立法目標。
在邏輯上,本文首先界定事后追認的性質。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屬于連帶債務。對于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負擔的大額債務,配偶的事后追認構成債務加入。在此基礎上,本文進一步分析事后追認的法律效果,包括夫妻雙方與債權人的外部關系、夫妻雙方之間的內部關系。
事后追認的認定,首先取決于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的性質。在闡明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屬于連帶債務后,事后追認的性質之爭即可迎刃而解。進而,配偶的表示或者還款行為是否構成事后追認,即可清晰地判斷。
夫妻任何一方在婚后均可獨立實施負擔行為,無須事前取得另一方的同意。因此,夫妻一方非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以個人名義訂立合同的,基于債的相對性,該合同的當事人為夫妻一方與相對人,不包括配偶。進而,除非債權人證明該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的,基于該生效合同產生的債務是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倘若夫妻一方的個人財產不足以清償個人債務,即使夫妻雙方沒有協商分割共有財產,人民法院也可以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人民法院民事執行中查封、扣押、凍結財產的規定》第12條繼續查封夫妻共同財產。配偶無法基于共有人身份排除人民法院強制執行。①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民申3819 號、(2017)最高法民申3915 號、(2018)最高法民申2802號、(2021)最高法民申2964號、(2021)最高法民申3331號民事裁定書。據此,債務人的個人財產不足以清償其個人債務的,債權人可以申請執行債務人及其配偶共有的不動產并以一半價款受償。②如《北京市法院執行工作規范》第539條,《江蘇省高級人民法院執行異議及執行異議之訴案件辦理工作指引(二)》第23-24條,《浙江省高級人民法院關于執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夫妻一方為債務人案件的相關問題解答》第1條。進而,夫妻一方個人債務的債權人,可就夫妻一方的個人財產及其對夫妻共同財產的一半份額受償。③參見汪洋:《夫妻債務的基本類型、責任基礎與責任財產》,《當代法學》2019年第3期,第57頁。
夫妻一方非因家庭日常生活需要以個人名義負擔的合同之債,系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經過事后追認,配偶作為夫妻共同債務的債務人對債權人負責。夫妻共同債務是多數人債務。由于多數債務人的形態通常包括按份債務、連帶債務、協同債務、共同共有債務等類型,判斷事后追認的性質,首先須分析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的類型。
《民法典》第1064條第1款事后追認的主體是夫妻一方,而相對人可以是舉債的夫妻一方,但在實踐中多為債權人。也就是說,事后追認主要適用于非舉債方單獨向債權人發出意思表示的情形。具體來說,夫妻一方非因家庭日常需要以個人名義負擔合同之債后,只有配偶一方單獨向債權人發出了追認的意思表示,舉債的夫妻一方沒有向債權人發出意思表示。在司法實踐中,面對債權人的履行請求,如果舉債方的配偶單方面承諾與舉債方共同還款,或者與債權人訂立還款協議,前者是單方法律行為,后者屬于雙方法律行為,但兩者都無須舉債方意思的介入。
基于上述分析,配偶的事后追認不能創設按份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允許配偶通過事后追認創設按份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意味著配偶可以不考慮夫妻一方的意思,直接變動夫妻一方既有債務的內容。準此,處于債務關系之外的第三人可以越過債務人,改變債之關系的內容。然而,除非依據法律規定或者當事人約定賦予第三人形成權,合同之債的變更原則上須由合同雙方當事人為之。④MüKoBGB/Emmerich,9.Aufl.2022,BGB§311 Rn.2.承認配偶可以通過事后追認創設按份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實質上賦予了配偶改變他人法律關系的權限,欠缺充分的理由。
配偶的事后追認也不能創設協同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協同債務的特色在于,數個債務人必須共同協作才能向債權人提出全部給付,⑤Staudinger/Looschelders(2022)Vorbemerkungen zu BGB§§420–432,Rn.73.任何一個債務人都無法單獨提出全部給付。⑥MüKoBGB/Heinemeyer,9.Aufl.2022,Vor.BGB§420,Rn.7.雖然數個債務人都可以提出一部分給付,但每個債務人的部分給付或者對債權人無意義,或者無法滿足債權人部分給付利益。⑦Selb,Mehrheiten von Gl?ubigern und Schuldnern,1982,§9 I,S.189.只有經各個債務人提出的給付共同協作,債權人的給付利益才能實現。⑧Larenz,Lehrbuch des Schuldrechts,Bd.I,14.Aufl.,1987,§36 II c,S.630.據此,雖然協同債務是滿足債權人同一給付利益的債務,但是債權人的給付利益不可分,從而不存在部分履行。然而,在我國司法實踐中,夫妻共同債務通常是借款合同產生的金錢之債。金錢之債的清償無須夫妻雙方共同協作完成。任何一方部分履行金錢債務,均可部分地滿足債權人的給付利益。故金錢債務不符合協同債務的特色,不可能成立協同債務。①Selb,a.a.O.,§9 I,S.189.如果夫妻一方通過合同負擔的是非金錢債務,允許配偶通過事后追認將該債務轉化為協同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夫妻一方的給付就無法單獨實現債權人的給付利益,從而債之內容發生變動。這一立場并不足采。
事后追認能否創設共同共有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存在疑問。共同共有債務是全部共同共有人以共同共有財產負責的債務,同時各個共同共有人可能還需以個人財產對債務負責。②MüKoBGB/Heinemeyer,9.Aufl.2022,Vor.BGB§420,Rn.8.典型的共同共有債務是繼承人共同體以遺產為限負責的遺產債務。因此,共同共有債務與連帶債務不同:前者關注的不是債務人和債權人之間的關系,而是債務人承擔責任的責任財產范圍,以債務人之間存在共同共有關系為前提,要求債務人共同協作以處分共同共有財產來清償債務,實際上不是獨立的多數人之債形態;③Staudinger/Looschelders(2022)Vorbemerkungen zu BGB§§420–432,Rn.72.后者著眼于債務人和債權人之間的關系,每個債務人都獨立負擔提出全部給付的債務,但債權人僅能受領一次全部給付,從而將求償不能的風險分配給債務人。
學界有觀點認為,夫妻共同債務的責任財產范圍限于夫妻一方個人財產和夫妻共同財產。④參見繆宇:《走出夫妻共同債務的誤區》,《中外法學》2018年第1期,第264頁。如果采納這一立場,那么,夫妻共同債務實際上包括兩個部分,即夫妻雙方以夫妻共同財產負責的共同共有債務、夫妻一方以個人財產負責的個人債務。于是,承認配偶的事后追認能產生共同共有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意味著配偶的事后追認可以創設了一項新的債務,即夫妻雙方以夫妻共同財產對債權人負責的共同共有債務。同時,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不受影響。
不過,這一路徑可能有違私法自治原則。如前所述,配偶的事后追認,能夠在夫妻一方未發出意思表示時創設夫妻共同債務。承認配偶的事后追認可以創設共同共有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那么,在夫妻一方未發出意思表示時,配偶實際上是為自己和夫妻一方創設了債務。然而,理論上,第三人在沒有通過意思表示親自實施法律行為、沒有經由他人代理時,不能基于法律行為享有權利、負擔義務。⑤MüKoBGB/Emmerich,9.Aufl.2022,BGB§311 Rn.2.此時,不論將事后追認解釋為配偶的單方行為還是配偶和債權人的雙方法律行為,都會存在障礙。這是因為,單方法律行為一般只能為行為人而非他人創設債務,⑥參見崔建遠、陳進:《債法總論》,北京:法律出版社,2021年,第31頁。而雙方法律行為原則上不得為第三人創設債務。⑦MüKoBGB/Gottwald,9.Aufl.2022,BGB§328 Rn.263.盡管夫妻雙方存在密切的聯系,但在日常家事代理權之外繼續突破債的相對性,賦予任何一方憑借自己的意思為另一方創設債務的權限,缺乏充分的正當性。實際上,承認配偶通過事后追認創設連帶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債權人同樣能就全部夫妻共同財產受償。因此,無須承認事后追認能創設共同共有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
既然事后追認不能創設按份債務、協同債務、共同共有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那么,事后追認只能創設連帶債務型夫妻共同債務。⑧參見冉克平:《論夫妻債務的清償與執行規則》,《法學雜志》2021年第8期,第43頁;薛啟明:《夫妻財產和債務關系的解構與重構》,《法學論壇》2022年第1期,第84頁。事后追認不會改變夫妻一方負擔債務的內容,也不會為夫妻一方創設新的債務,同時還能創設配偶的債務,但債權人利益僅能獲得一次滿足。
連帶債務由數個獨立的債務組成,①Staudinger/Looschelders(2022)BGB§421,Rn.4.債權人與每個債務人之間都存在債權債務關系。②Medicus/Lorenz,Schuldrecht I,Allgemeiner Teil,22 Aufl.,2021,§66,Rn.11.將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界定為連帶債務,那么,夫妻共同債務就是夫妻雙方對債權人負擔的兩個獨立債務,且這兩個債務形成連帶債務。經過配偶的追認,一方面,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對債權人負擔的大額債務仍然存在,債務的內容沒有因追認而發生變化;另一方面,配偶對債權人獨立負擔了一項債務,在內容上與夫妻一方的債務相同。在此基礎上,舉債方的債務與配偶的債務成立連帶債務,債權人的給付利益僅能獲得一次滿足。
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負擔大額債務的,債之關系存在于夫妻一方與債權人之間。作為債之關系以外的第三人,配偶通過意思表示為自己創設了獨立的債務,進而與原債務人成為連帶債務人。在法教義學上,能夠實現這一法律效果的路徑有二,即合同主體的增加、債務加入。
兩種路徑在法效果上略有不同。如果認為配偶通過事后追認增加了合同當事人,即配偶因事后追認成為合同當事人,那么,配偶與夫妻一方作為合同的一方當事人共同對債權人承擔連帶債務。這意味著,配偶成為廣義之債的當事人,不僅是連帶債務人,還是連帶債權人,甚至可以與夫妻一方共同行使基于合同所生的形成權。據此,配偶的法律地位與事前共意型夫妻共同債務中的配偶相同。與此相對,如果認為配偶通過事后追認產生債務加入,即并存的債務承擔,那么,配偶就不是合同當事人,不享有合同項下的權利,但承擔夫妻一方基于合同負擔的狹義之債。
表面上來看,采納第一種路徑對配偶更為有利。然而,在配偶事后追認通常無須夫妻一方協助的背景下,采納這一立場,有違反債的相對性、限制夫妻一方私法自治之嫌。
具體來說,如果允許配偶通過事后追認進入合同關系、與夫妻一方共同成為合同一方當事人,那么,在夫妻一方未發出意思表示的情況下,合同一方當事人的范圍擴張。然而,第三人作為一方當事人加入合同關系的,原則上需要債務人、債權人、第三人達成合意,且需要根據意思表示的解釋規則,判斷第三人是否應當取得合同項下的權利。③Erman/R?thel,BGB,16.Aufl.,2020,Vor§414 Rn.15.因此,不考慮夫妻一方甚至債權人的意思,承認事后追認的配偶成為合同的當事人,違反了債的相對性原理。
不僅如此,允許配偶通過事后追認進入合同關系,會限制夫妻一方的行為自由。依據夫妻共同財產推定規則,④參見胡康生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婚姻法釋義》,北京:法律出版社,2001年,第63—64頁。夫妻一方通過債權人履行取得的財產被推定為夫妻共同財產,但夫妻一方與債權人將合同債務約定為個人債務、以個人財產支付對價的除外。通過負擔個人債務,夫妻任何一方都能以個人財產為對價取得個人財產,并自主處分個人財產,實現個人目的。倘若允許配偶通過追認成為合同當事人,那么,即使夫妻一方希望通過負擔個人債務、以個人財產為對價取得個人財產,配偶仍可通過追認成為合同相對人。進而,除非夫妻雙方另有約定,夫妻雙方對該債權人的債權屬于夫妻共同財產,經由債權人給付形成的財產也屬于夫妻共同財產。于是,非因日常生活需要處理這一夫妻共同財產,不得由夫妻一方單獨決定,而應由夫妻雙方協商決定。夫妻一方以負擔個人債務為代價取得個人財產,進而自由處分個人財產的目的就落空了。這無異于賦予了夫妻任何一方任意介入對方交易活動的權限,變相地限制了夫妻雙方以個人財產參與民事活動、取得個人財產的自由。因此,配偶不能因事后追認而成為合同當事人。
準此,配偶的事后追認應當解釋為債務加入。具體來說,事后追認只是創設了配偶對債權人的債務,配偶與夫妻一方對債權人負擔連帶債務,但夫妻一方的合同之債不受影響。進而,配偶不是合同當事人,不能享有夫妻一方基于合同享有的債權。配偶和夫妻一方向債權人承擔債務沒有順位限制,也沒有主從責任之分。據此,事后追認的意思表示屬于有相對人的意思表示,系配偶在知道夫妻一方所舉債務的前提下自愿作為債務人與夫妻一方對債權人共同負責的意思,即配偶“在夫妻一方已經以個人名義向債務人借款后表示愿意與夫妻一方將上述債務作為夫妻共同債務共同償還的意思表示。”①參見北京市密云區人民法院(2021)京0118民初1030號民事判決書。
根據《民法典》第552條,債務加入的方式包括第三人與債務人約定加入債務、第三人向債權人表示愿意加入債務兩種方式。前一種方式主要表現為,夫妻雙方在離婚協議中將夫妻一方負擔的大額個人債務約定為夫妻共同債務。②參見北京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22)京01 民終5986 號民事判決書,遼寧省丹東市中級人民法院(2022)遼06民終2159號民事判決書。后一種方式實際上是單方允諾式的債務加入。③參見肖俊:《債務加入的類型與結構——以民法典第552 條為出發點》,《東方法學》2020 年第6 期,第130頁。此外,第三人還可以與債權人達成合意加入債務。④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17)最高法執監37號執行裁定書。據此,配偶通過單方行為事后追認的,沒有損害債權人的利益,無須得到債權人的同意,但債權人可以拒絕。此外,如果認為《民法典》第1064條第1款的“事后追認”限于配偶的單方行為,⑤參見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22)京02民終5359號民事判決書,上海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19)滬02民終1177號民事判決書。那么,配偶與債權人達成合意加入債務,就不屬于事后追認,而是《民法典》第552條上的債務加入;如果認為《民法典》第1064條第1款的“事后追認”不限于配偶的單方法律行為,那么,配偶與債權人達成合意加入債務,仍屬于事后追認。兩種路徑在法律效果上并無區分,均未損害夫妻一方的利益,無須得到夫妻一方的同意。不過,在司法實踐中,配偶事后追認的認定難點主要是配偶通過單方行為實施的債務加入,即向債權人表示的單方允諾式債務加入。單方允諾式債務加入主要表現為,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訂立合同負擔債務后未能依約履行,基于債權人履行債務的請求,配偶單方以書面形式、口頭形式等形式向債權人表示自己將清償債務。
將事后追認界定為債務加入的優勢有二。第一,立足于《民法典》體系,為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的產生提供正當性。配偶的事后追認時,通常沒有夫妻一方意思的介入。將事后追認界定為債務加入,有助于解釋為何配偶無須夫妻一方的協助即可創設夫妻雙方的連帶債務。同時,這一路徑既不會違反債的相對性原理,也不會危及私法自治原則。第二,保護配偶利益。將事后追認界定為債務加入,依據《民法典》第552條,配偶可以在愿意承擔的債務范圍內負擔連帶債務。進而,配偶負擔債務的范圍取決于配偶債務加入的意思表示,不會因事后追認而無限度地承擔連帶債務。
事后追認是創設債權債務關系的意思表示,因此,配偶明確將債務作為自己的債務承諾清償的,如表示“我們”、“我夫婦”或“我”會償還,①參見上海市第一中級人民法院(2019)滬01 民終15408 號民事判決書,江蘇省常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蘇04民終3766號民事判決書,江蘇省鹽城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蘇09民終4463號民事判決書,福建省福州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閩01民終3000號民事判決書。或者表示與舉債的夫妻一方“一起承擔”或“同甘共苦”,②參見福建省廈門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閩02 民終7411 號民事判決書,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川01民終17857號民事判決書。構成事后追認。不過,倘若配偶沒有明示或默示的表示行為,如配偶利用自己的賬戶收取借款,就不存在意思表示,不構成事后追認。③參見北京市第二中級人民法院(2022)京02 民終5359 號民事判決書,四川省成都市中級人民法院(2021)川01民終18723號民事判決書。在商事交易領域可能會存在不同。參見陳凌云:《夫妻共同債務認定規則中的偽命題:共同生產經營》,《當代法學》2020年第2期,第31頁。其次,即使配偶有所表示,但是欠缺效果意思,比如,配偶向債權人表示對夫妻一方借款事實知情、愿意督促舉債的夫妻一方還款、表示會安排舉債的夫妻一方還款、參與還款的協商,也不構成事后追認。再次,事后追認的效果意思是在債權人和配偶之間發生債權債務關系。據此,如果配偶同意夫妻一方通過處分夫妻共同財產以清償債務的,不構成事后追認。這是因為,同意處分夫妻共同財產的意思,是配偶作為夫妻共同財產的共有人對夫妻一方實施處分行為的同意,僅具有物權法上的效果。
配偶向債權人表達了愿意清償債務的意思,不一定構成事后追認。加入債務的第三人負擔的債務在存續和履行上不具有從屬性,④Staudinger/Rieble(2022)BGB§414,Rn.31.故配偶通過追認對債權人負擔一項獨立的債務,而非從屬于夫妻一方的債務。據此,如果配偶以書面形式向債權人承諾,配偶在夫妻一方不能履行債務時會履行債務,即使債權人接受這一承諾,配偶也無須作為連帶債務人負責。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第35條,配偶負擔的債務具有順位性,表達的是作為一般保證人承擔保證責任的意思。⑤參見夏昊晗:《債務加入與保證之識別》,《法學家》2019年第6期,第107頁。同樣的,配偶事后為夫妻一方所舉債務提供擔保的,負擔的是具有從屬性的擔保還款義務,不構成事后追認。
配偶自愿履行部分債務的行為,也不一定構成默示的債務加入。⑥參見冉克平:《夫妻財產制度的雙重結構及其體系化釋論》,《中國法學》2020年第6期,第78頁。另參見最高人民法院(2021)最高法民申2196號民事裁定書。作為債之關系外的第三人,配偶的自愿履行可能構成第三人代為履行。具體來說,配偶經過與夫妻一方協商,為了履行自己對夫妻一方負擔的義務而向債權人部分履行的,配偶與夫妻一方構成履行承擔。進而,配偶向債權人部分履行的,實際上是履行配偶對夫妻一方的債務。反之,配偶未經與夫妻一方協商,自愿對債權人部分履行的,構成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代為履行。⑦參見朱虎:《夫妻債務的具體類型和責任承擔》,《法學評論》2019年第5期,第57頁。據此,如果配偶清晰地表達了代夫妻一方或者幫夫妻一方清償債務的意思,那么,配偶表達的是作為第三人為他人清償債務的意思。
雖然《民法典》第524條第1款并未明確界定有合法利益第三人的范圍,但學界多主張寬泛認定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⑧參見朱廣新、謝鴻飛主編:《民法典評注·合同編通則(1)》(侯國躍教授執筆),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20年,490頁。對此,有觀點認為,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包括兩類:(1)不履行會導致自己成為債權人強制執行對象的第三人;(2)不履行會導致自己對債務人享有的權利失去價值的第三人。①潮見佳男『新債権総論2』(信山社,2017年)98頁。配偶不僅是舉債方的近親屬,而且還與舉債方處于夫妻共同財產制之中,從而屬于《民法典》第524條第1款的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具體來說,夫妻雙方采法定財產制的,即使配偶拒絕為夫妻一方清償后者的個人債務,債權人仍可就夫妻共同財產申請強制執行。因此,配偶屬于上述第一類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據此,配偶享有代夫妻一方履行的權限,債權人不得拒絕配偶的依約履行,否則構成受領遲延。
在實踐中,面對債權人的請求,配偶通常僅償還部分款項。在這種情形,《民法典》第524條仍應適用。因此,第三人部分履行后,債權發生部分轉移,②MüKoBGB/Krüger,9.Aufl.2022,BGB§268 Rn.12.同時第三人取得相應的擔保權利等從權利。在受償順序上,第三人在清償范圍內承受的債權劣后于債權人未受清償的債權,從而債權人利益不會受損。③參見陸家豪:《民法典第三人清償代位制度的解釋論》,《華東政法大學學報》2021年第3期,第38頁。這一立場也適用于第三人基于債權法定轉移取得的擔保權利。據此,債權附抵押權的,雖然第三人可以行使抵押權,但第三人的債權劣后于債權人就未受清償部分債權受償。④Staudinger/Bittner/Kolbe(2019)BGB§268,Rn.23.于是,配偶向債權人部分履行的,配偶與夫妻一方的內部關系適用《民法典》第524條第2款,但配偶的債權劣后于債權人的剩余債權受償。
判斷配偶的部分履行是否構成默示的債務加入,首先,應當借助意思表示解釋規則,分析配偶是否具有為夫妻一方清償債務的意思。第三人代為履行以第三人具有為他人清償的意思為要,債權人對第三人不享有債權。就履行承擔而言,根據債務人和承擔人的約定,承擔人對債務人負有清償債務人對債權人所負債務的義務,債權人對承擔人也不享有債權。⑤MüKoBGB/Gottwald,9.Aufl.2022,BGB§329 Rn.1.因此,第三人代為履行、履行承擔與債務加入存在本質區別,不能一刀切地將配偶的部分履行認定為債務加入。只有在配偶表達了清償自己債務的意思時,才能將配偶的部分履行認定為默示加入債務的意思表示。如果配偶在向債權人匯款轉賬時,明確表示自己系代替夫妻一方或根據夫妻一方的指示清償夫妻一方的債務,沒有表達出愿意作為債務人清償債務的意思,或者配偶在轉賬后由債務人通知債權人,那么,配偶的匯款轉賬行為就不宜被認定為債務加入,而只是第三人代為履行。
其次,倘若無法經由意思表示的解釋認定配偶具有加入債務并清償自己債務的意思,基于下述理由,原則上應當推定配偶構成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代為履行。
第一,貫徹《民法典》夫妻共同債務規則的立法目的。《民法典》旨在通過貫徹“共債共簽”理念反對優待債權人,引導大額債務的債權人在債務形成時加強事前風險防范,防止無辜的配偶“被負債”。⑥參見黃薇主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婚姻家庭編解讀》,北京:中國法制出版社,2020年,第116頁。為了避免《民法典》第1064條的立法目的落空,應當防止事后追認規則的濫用,不宜將配偶的部分履行一刀切地認定為事后追認。
第二,平衡債權人和配偶的利益。對于債權人而言,配偶的事后追認屬于無償行為。即使將配偶的部分履行認定為代為履行,債權人的法律地位也不會比配偶拒絕追認時更差。而配偶一旦加入債務,就必須在愿意承擔的范圍內對債權人負責,此時,配偶的法律地位會劣于拒絕追認時配偶的法律地位。也就是說,債務加入的成立會使配偶蒙受不利,但債務加入即使不成立,債權人的法律地位亦不會惡化。就金錢債務的代為履行而言,債權人不會蒙受不利。因此,應當謹慎認定配偶的債務加入。實際上,依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有關擔保制度的解釋》第36條第3款,在難以認定第三人提供的承諾文件構成保證還是債務加入時,為了平衡債權人和第三人的利益,應當將承諾文件推定為保證。①參見劉貴祥:《民法典關于擔保的幾個重大問題》,《法律適用》2021年第1期,第14頁。既然第三人出具書面文件提供擔保在存疑時都無法被認定為債務加入,那么,第三人默示的還款行為在存疑時也不宜被認定為債務加入。于是,在存疑時,配偶作為第三人為夫妻一方個人債務的還款的行為不宜被認定為事后追認。夫妻關系或者夫妻共同財產制并非加重配偶責任、將配偶的還款行為推定為債務加入的理由。
第三,尊重信賴保護的基本原理。在配偶的意思無法確定時,以保護債權人的信賴為由將配偶的部分履行認定為事后追認,意味著按照債權人的信賴發生法律效果,即給予債權人積極的信賴保護。②參見楊代雄:《法律行為制度中的積極信賴保護》,《中外法學》2015年第5期,第1156頁。然而,信賴保護原則上必須滿足三項要件,即存在引起信賴的事由、對形成權利外觀的可歸責性、信賴值得保護。③Neuner,Allgemeiner des Bürgerlichen Rechts,13.Aufl.,2023,§10,Rn.83.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負擔大額合同之債后,配偶事后知情并部分履行的,能否構成引起債權人信賴配偶追認的事由,存在疑問。對于債權人的信賴,事后知情的配偶也不存在可歸責性。債權人信賴配偶事后追認的原因,通常是配偶的特殊身份而非配偶的履行行為。不過,基于夫妻間的親密關系和家庭成員互幫互助的理念,配偶自愿履行部分債務的動機,更多地源于對夫妻一方的關照和支持,④參見李貝:《夫妻共同債務的立法困局與出路——以“新解釋”為考察對象》,《東方法學》2019 年第1期,第106頁。而非保護債權人的利益。對此,有法院指出,配偶與舉債的夫妻一方“共同償還案涉相應款項,屬家庭成員共同承擔生活困難的正常行為,符合中國傳統的家庭理念”。⑤參見遼寧省大連市中級人民法院(2022)遼02民再195號民事判決書。也就是說,配偶的身份不足以引起債權人對債務加入的信賴。實際上,信賴保護旨在保護交易安全、督促民事主體以誠實信用的方式行事。⑥Neuner,a.a.O.,§10,Rn.82.配偶的部分履行既未影響交易安全,又未違背誠實信用原則,不足以為債權人提供信賴保護。
總之,在無法確定配偶具有清償自己債務的意思時,配偶的部分履行不構成事后追認,而應被推定為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代為履行。
配偶事后追認的法律效果,可以從外部關系和內部關系兩個角度來觀察。外部關系,是指夫妻雙方與債權人之間的關系,這里僅討論配偶與債權人之間的關系;內部關系,是指夫妻間的債務分擔關系。
經過配偶的事后追認,配偶在其愿意承擔的債務范圍內作為連帶債務人對債權人負責。因此,如果配偶在事后追認時明確限定了其愿意承擔債務的范圍,那么,在這一范圍內,配偶和夫妻一方對債權人承擔連帶債務。①參見北京市第三中級人民法院(2020)京03民終8701號民事判決書。如果配偶在事后追認時并未明確限定承擔債務的范圍,依據《民法典》第142條第1款的客觀解釋規則,應當認定配偶愿意在夫妻一方所舉債務的全部范圍內承擔連帶債務,從而配偶對債權人負擔了與夫妻一方所舉債務內容、范圍和性質完全一致的債務。換言之,作為債務加入,事后追認在債之成立上具有從屬性。②MüKoBGB/Heinemeyer,9.Aufl.2022,§421,Rn.36;Staudinger/Stürner(2020)Vorbemerkung zu BGB§§765 ff.,Rn.415.
配偶事后追認的效果,遵循債務加入的一般規則。在夫妻雙方采法定財產制時,為了保護配偶的利益,避免債權人繞開夫妻一方就夫妻共同財產主張權利,在抗辯權和形成權兩方面,配偶的法律地位與一般債務加入中的承擔人有所不同。
就夫妻一方的抗辯而言,應當允許事后追認的配偶援引舉債方對債權人的抗辯。原則上,加入債務的第三人只能援引債務人于債務加入時對債權人已享有的抗辯,但當事人另有約定除外。③參見夏昊晗:《債務加入法律適用的體系化思考》,《法律科學》2021年第3期,第170頁。然而,如果禁止事后追認的配偶援引夫妻一方在追認后取得的抗辯,配偶就不得援引這些抗辯來對抗債權人。此時,即使夫妻一方在配偶追認后取得了抗辯,理性的債權人也不會請求夫妻一方清償,而是直接向配偶請求履行,進而可以通過強制執行夫妻共同財產受償。這意味著,雖然夫妻一方基于對債權人的抗辯無須以夫妻共同財產對債權人負責,但是,配偶卻因無法援引抗辯而被迫對債權人負責。這無異于變相地要求夫妻一方仍應以夫妻共同財產負責,導致夫妻一方在追認后取得的抗辯失去意義。為了避免債權人因配偶的事后追認獲得優待,應當肯定配偶亦可援引夫妻一方在追認后取得的抗辯。
就夫妻一方享有的形成權而言,由于配偶的事后追認只涉及狹義之債,事后追認的配偶不能取得夫妻一方基于廣義之債而享有的形成權,尤其是影響廣義之債效力的形成權,如夫妻一方基于意思表示瑕疵而享有的撤銷權、基于債權人違約享有的解除權。④潮見佳男『新債権総論2』(信山社,2017年)505頁。夫妻一方行使撤銷權導致合同消滅的,夫妻一方對債權人所負債務自始未產生,從而夫妻一方得對債權人的履行請求提出抗辯。配偶亦可援引這一抗辯。夫妻一方怠于行使撤銷權的,為了避免債權人就夫妻共同財產受償,配偶得類推《民法典》第702條在相應范圍內拒絕債權人的履行請求。夫妻一方享有解除權的,亦適用上述撤銷權行使的規則,從而,配偶可在相應范圍內拒絕債權人的履行請求。
雖然配偶可以通過事后追認創設連帶債務,但配偶與夫妻一方之間如何分擔債務取決于雙方的約定,尤其是債務加入的原因關系,不能直接適用《民法典》第519條。在夫妻雙方沒有約定時,應當考慮夫妻共同財產制規則來確定夫妻雙方內部分擔的份額。具體來說,應當考慮以債務是否用于滿足夫妻共同利益為準,確定夫妻之間內部的分擔份額,并賦予配偶補償請求權。
夫妻共同財產是維持夫妻共同體的物質基礎,旨在滿足夫妻共同利益。為滿足夫妻共同利益而產生的債務,如日常家事型夫妻共同債務與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型夫妻共同債務,在夫妻雙方的內部關系上最終也應當由夫妻共同財產分擔。與此相對,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通常是夫妻一方以個人名義負擔的大額債務。這一債務超出了家庭日常生活需要,債權人也無法證明債務用于夫妻共同生活、夫妻共同生產經營。進而,對于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在夫妻雙方關于債務內部分擔的訴訟中,如果夫妻一方能夠證明債務用于滿足夫妻共同利益,那么,配偶與夫妻一方分擔債務。反之,在夫妻一方無法證明債務用于滿足夫妻共同利益時,這一類債務屬于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即使配偶已經追認,這一債務也不能當然地要求配偶以夫妻共同財產分擔。因此,對于配偶而言,該債務未用于滿足夫妻共同利益,仍為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據此,除非夫妻雙方另有約定,在夫妻雙方的內部關系上,該債務應按照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處理。①參見賀劍:《夫妻財產法的精神》,《法學》2020年第7期,第34頁。
于是,就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而言,應當區分外部關系和內部關系,即債務的對外清償和內部承擔,從而兼顧債權人的利益和配偶的利益。具體來說,在外部關系上,配偶的事后追認導致該債務成為連帶債務。如果配偶在事后追認時并未明確限定承擔債務的范圍,債權人有權就全部夫妻共同財產、夫妻雙方個人財產受償。在內部關系上,應當根據債務的用途來確定夫妻雙方之間分擔的份額。如果無法證明該債務為夫妻共同利益所負,該債務按照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處理,應當終局地由夫妻一方單獨負擔。準此,在夫妻內部關系上,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仍由夫妻一方以個人財產和夫妻共同財產的一半承擔,配偶的個人財產、對夫妻共同財產的份額不應對該債務負終局的責任。
進而,在夫妻雙方沒有約定的情形下,如果用于清償債務的夫妻共同財產超過夫妻一方的一半份額,配偶可以請求夫妻一方在超過范圍內以個人財產對夫妻共同財產作出補償。在夫妻共同財產制終止、分割夫妻共同財產時,夫妻一方應以個人財產對配偶作出補償,或者根據超過的范圍對夫妻一方少分夫妻共同財產。反之,配偶以個人財產清償債務的,夫妻一方應當以個人財產對配偶進行補償。配偶以夫妻共同財產、個人財產清償債務的,如果用于清償的夫妻共同財產超過夫妻一方的一半份額,夫妻一方依據上述規則按照不同財產的清償比例負擔補償義務。當然,夫妻雙方可以通過約定,對補償義務作出不同安排。
根據夫妻共同債務產生的原因,可以將《民法典》第1064條規定的夫妻共同債務分為兩類,即依性質形成的夫妻共同債務、依主觀意思形成的夫妻共同債務。前者是按照客觀標準、根據債務的用途認定的夫妻共同債務,包括日常家事型夫妻共同債務和共同生活、共同生產經營型夫妻共同債務。后者是指不考慮債務的用途、根據夫妻雙方的共同意思表示形成的夫妻共同債務。事后追認型夫妻共同債務屬于根據主觀意思而形成的夫妻共同債務。
在外部關系上,配偶的事后追認是配偶作為債務人加入夫妻一方所負狹義之債的意思,從而在配偶和債權人之間創設債權債務關系。配偶自愿清償夫妻一方的債務可能是事后追認,也可能是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代為履行。在運用意思表示的客觀解釋規則無法確定配偶具有事后追認的意思時,應當推定配偶的部分履行構成有合法利益的第三人代為履行。在內部關系上,除夫妻雙方另有約定外,在不能證明債務用于滿足夫妻共同利益時,該債務按照夫妻一方的個人債務處理,由引起債務的夫妻一方終局負責。配偶以個人財產和對夫妻共同財產的份額清償債務的,對夫妻一方享有補償請求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