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月 丹顏
今年,是我和少偉相識的第13個年頭,我們拍了一套全家福。兩個天使一樣的女兒圍繞身旁,我和他四目相對,一如初見。
以為好日子來了,卻痛失愛女
我和少偉算是患難夫妻。22歲那年,我滿懷憧憬跟著同村人去西安打工,到了地方才知道是一個傳銷組織。我們被沒收了手機,十幾個人蝸居在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里,一遍遍被洗腦,然后給親友打電話游說。
少偉是第二個月來的,比我小兩歲,是被同學“帶”來的。他個子不高,身板瘦弱,唇邊一圈短黑的絨毛,顯得稚氣未脫。因為是同鄉,負責人讓我做他師父,帶他熟悉“業務”。
幾天后,“業務”熟悉了,我們也無話不談了。因為是老鄉,他又比我小,我在生活上盡量照顧他。一天,我試探著問少偉:“想走嗎?”他眼睛忽然亮了,低不可聞地嗯了一聲。于是,我們開始悄悄計劃逃跑。
半個多月后,機會來了。那天,負責人帶我們集體轉移。南下的火車上,我們被看管得很緊。直到半夜,負責人都睡熟了,我從臥鋪爬起來,給了少偉一個眼神,他默契起身。我倆一前一后,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像走在刀尖上。
下了火車,轉出月臺,聽到列車再次呼嘯駛離,我倆忘情地抱在一起,終于自由了!
我們身無分文地出了車站,一刻也不敢停留。踏著月色,在好心人的幫助下輾轉回了家鄉。經歷這些,我們很自然地成了戀人。我們用借來的錢在鬧市擺地攤,賣兒童服裝。
每天早上,少偉先擺好攤,然后一起賣貨。他玩兒心重,有時候毛毛躁躁還幫倒忙,我笑他像個長不大的孩子。最開心的是晚上收攤后,少偉騎著“電驢”帶我穿遍大街小巷吃夜宵。
年輕真好啊,我們肆意揮灑青春,雖然收入不多,卻沒心沒肺地開心著。
兩年后,我們結婚了,用積蓄盤下一個固定攤位繼續賣服裝。2009年,女兒夏夏出生。我在家帶夏夏,少偉守著攤位。因為夏夏,我們的日子有了盼頭。
夏夏是個乖巧的寶寶,特別愛笑,吃飽了一點兒也不鬧。少偉對夏夏比我還寶貝,每天回家都跟我搶著抱她。他說,要努力工作,給夏夏最好的生活。
變故是在夏夏7個月大的時候發生的。她被檢查出患有嚴重的先心病。一個多月時間里,我們轉出了鋪面,少偉四處籌錢,我則帶著女兒輾轉各大醫院。
夏夏走得很突然。那天,她像往常一樣在我懷里吃奶,小嘴嘟嘟著,眨著大眼睛看著我,吃飽就睡著了。這一睡,再也沒有醒來。
那是一段崩潰的日子,我做好飯,擺在桌上,沒人動筷。夏夏頭七那晚,少偉痛哭著對我發誓:“新月,對不起,沒能留住夏夏,我今后一定努力讓你過上好日子!”他在內疚,沒能給夏夏最好的治療,不曾讓她體驗更好的生活。
夏夏沒了,生活還得繼續,治病欠下的近10萬元債務也要還。我們借了一點兒本錢開了家早餐店,因為準備不足很快倒閉了。
那段時間,我們忙到近乎麻木。為了生計,少偉開始打零工,每天凌晨4點起床去給人送貨。他上班的時候,我擺地攤。他晚上8點下班,休息一會兒,就來跟我一起擺地攤,我賣飾品,他賣女鞋。
為了招攬顧客,我們得主動出擊,吆喝起來。一開始,少偉特別不好意思,往往是只開了個頭,一看到路人的目光立馬住口。一周后,他終于厚起臉皮來,吆喝得比我還賣力:“走過路過不要錯過,30元,全場30元!”
攙扶著走過苦痛,迎來艷陽天
傷口在一天天愈合,可疤痕還在。一天,攤上來了一對帶孩子的年輕夫婦。小姑娘穿著天藍色的背帶褲,頭上別著粉紅色的蝴蝶結,像個洋娃娃。從看到孩子第一眼,我就發現少偉不對勁了。三口人走出很遠,少偉的目光還追著人家。他想夏夏了。如果夏夏在的話,應該也這么大了。整整一年,我們收起和夏夏有關的物件,沒再提關于孩子的任何事。可我沒料到,這件事對他的傷害這么久。夏夏的離去讓他成熟了許多,也沉默了許多。
那天夜里,我依偎在他身旁:“少偉,咱們重新開始好嗎?”他點了點頭。
2013年4月22日,我如愿生下女兒青青。少偉輕輕貼著青青的小臉,眼圈紅紅的。那一刻,我有些恍惚,我的夏夏真的回來了。我相信,這個小生命的到來,終將撫平另一個生命逝去的傷。
為了改善生活,少偉又嘗試了很多工作。無論多累,每天回到家第一件事就是找青青。我故意吃醋,他安慰我:“看到你和青青,一天的勞累都沒了。”
青青很健康,是個活潑淘氣的小姑娘,喜歡坐在少偉背上騎大馬。看到父女倆其樂融融,我很欣慰,這個家終于又有了歡聲笑語。
青青斷奶后,老人幫我們帶孩子,我也開始打零工。我的第一份工作是在一家紡織廠織布。第一天上崗,因為機器故障,我織的幾十米布全部作廢,老板把我罵得狗血淋頭,還要我賠償800元。我哭著打電話給少偉。他趕來賠了錢,同時替我辭了工作。回家路上,我坐在他的電動車后面,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的肩膀好結實。
2016年春節過后,少偉決定去廣州做綠化。我怕他一個人辛苦,堅持陪他一起去。
每天,我把他的衣服洗好,整齊地放在床頭。雖然在工地干活兒,我也要讓他穿得干干凈凈。上班時,他干活兒,我就在旁邊幫忙遞工具;下了班,我給他燒點兒熱騰騰的飯菜。為了省錢,我們曾經連續一個多月只吃土豆。我變著花樣做,蒸土豆、辣椒炒土豆絲、燉土豆、炒土豆片……少偉也不挑,捧著碗夸我:“新月,你越來越賢惠了。”
一次,樹苗被拉到幾百米外,吊車進不去綠化工地,一切只能靠人力。樹苗帶著1.2米的土疙瘩,足有300多斤重,幾十個工人,只有少偉和另一個工友能扛動。
樹苗壓在肩上,他走起路來腿直抖。我勸他別做了,他對我擺擺手,“沒事兒”。
那天晚上,我照例要給他擦背,他死活不肯。我掀開衣服,只見他的后背被枝條剮得一道一道的,肩頭紅腫青紫,有的地方還破了皮。我心疼地埋怨他:“錢重要還是身體重要?”他說:“不是錢的事,如果我不做,今天老板就沒辦法開工了,做事不能這樣。”我終于意識到,少偉不再是當年躲在我身后亦步亦趨逃命天涯的少年,他已經成為一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
因為這件事,老板對少偉刮目相看,讓他做了領班,還讓我在工地幫忙,也能拿到一份工資。
后來,少偉開始跟著老板包一些小工程,日子終于有了起色。再后來,我們有了自己的公司,在廣州番禺扎了根,買了房子,也把父母接來。一家三代同堂,日子紅紅火火。
2018年,我又懷孕了,順利生下女兒楠楠。她和夏夏一樣很安靜,眉眼也特別像她,我和少偉心里暖暖的。
日歷一頁頁向后翻,許久以后,我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那些經歷過的苦難都是上天給我們的考驗。從陷入傳銷組織亡命天涯,到含淚送走夏夏,再到下定決心一起扛起生活的重擔……我們這半生啊,真的沒有什么坦途。幸運的是,這一路上,我和少偉一直牽著彼此的手,彼此救贖,不僅創造了美好生活,也重塑了全新自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