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宏權：守望“失憶”的親情

嫣然

父母給了我們生命，我們給不了父母更多，但可以延長他們生命的長度和寬度。

2023年2月，隨著中央電視臺拍攝的紀錄片《方紅權：我的“失憶”父母》在各大平臺相繼播出，加上新華社、光明網等官媒爭先報道，方宏權（網名方紅權）照顧失憶父母的新聞登上熱搜。他陪伴失憶父母走過的歲月，如同一首深沉、哀婉的秦腔，讓我們在笑聲中有感動，感動中有淚水。

守望親情不容易，患病父母需呵護

方宏權是陜西省西安市西咸新區空港新城人。20世紀90年代，他帶著家人在上海打拼并成立了自己的公司。一家人在上海定居了18年。2015年，為了陪伴年歲漸長的父母，方宏權和家人商量后，回到老家咸陽發展。方宏權和父母一起住在機場附近的邊方村。看到機場附近客人多，他將所住樓房改造成了賓館，一樓自住，二樓提供給客人住。得天獨厚的地理條件讓他的賓館生意興隆，火爆時更是一房難求。

2016年，方宏權發現一個很奇怪的現象，以前脾氣暴躁的父親開始變得沉默寡言，而且越來越容易忘事。不久，他發現母親邊秀玲也同樣會忘事，并且還會做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她有時會將廚房里的鍋碗瓢盆全部拿到自己房間，之后便忘記自己所做的事。看到廚房用品都沒有了，母親就大哭著說家里進了賊，把她的東西全偷完了……雖然一直和父母生活在一起，但因為平常忙于生計，方宏權很少和父母交流。對于父母行為和情緒出現的變化，他誤認為是因為父母年歲大了，所以記憶力差。

2019年，當方宏權正籌備開第二家賓館時，附近出了一起交通事故。這起與他家沒有任何關聯的事故，卻讓母親變得脾氣異常暴躁。在事故現場，她對著馬路上來往的行人發了5個小時脾氣。方宏權勸母親回家，母親脾氣反而更大，情緒難以自控！如此反常的舉動終于讓方宏權意識到，母親不是老了，而是生病了。

想到父親同樣性情大變，方宏權連忙帶著父母一起去醫院做檢查。現實遠比他猜想的更加殘酷，經醫生診斷，兩位老人同時患上了阿爾茨海默病，而且已經發展到中度認知障礙。阿爾茨海默病又被稱為“漫長的告別”。它是一種神經系統退行性疾病，有漫長的潛伏期，患者會慢慢忘記所有人和事，到最后生活不能自理。

方宏權感覺頭“轟”的一聲，大腦一片空白。他心急如焚，四處求醫問藥，所有大夫給出的結論都是：這個病無法治愈，照料、護理將貫穿患者治療的全過程。

方宏權想擴張賓館的計劃因父母生病戛然而止。僅有的一家賓館，也因母親犯病時經常驅趕客人，導致遭到投訴和罰款，生意一落千丈。雖然母親清醒后也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很后悔，但方宏權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無法挽回經濟損失。并且，父母的病成了壓在他心里的一塊沉重大石。

方宏權請教權威醫生，希望醫生針對父母的行為給出一個合適的干預方案，醫生給出的建議是：對阿爾茨海默病患者不能講道理，越講道理患者越興奮；更不能發脾氣，發脾氣會讓有焦躁情緒的病人受到驚嚇，情緒發作時甚至有攻擊行為。最有效的干預方法就是多陪在病人身邊。

當病人出現暴躁行為時，要多安慰，轉移病人注意力；幫助病人進行腦力鍛煉，提高細胞的活躍程度，既可以幫他們尋找記憶，還可以延緩疾病的進展。

有親戚主張將老兩口送到養老院，讓專人陪護；也有朋友主張將他們送去醫院，醫院有護士，照顧起來更專業。方宏權卻不忍心，決定自己照看父母。剛開始的時候，他每天的情緒都處于高壓狀態，尤其是當母親犯病跑到大馬路上，他就只能緊緊地跟在后面，避免她做出過激的行為傷到自己。

重壓之下，方宏權得了重度抑郁癥。有天夜里，他終于忍不住躲在屋里號啕大哭。在他的哭聲中，母親突然清醒過來，以為兒子受到了傷害，沖進他臥室詢問是誰欺負他了……方宏權抬頭剎那間，他的目光與母親護子心切的目光交織在一起。他知道，母親還是那么親切、那么善良！她犯病時的所有行為都是受疾病所控。他覺得母親活得太難了！更為自己的脆弱感到難過和心酸。他情不自禁地抱住母親，下定決心要守護好父母。為了更好地照顧父母，延緩他們病情的發展，他決定給父母創造一個安靜、安全的環境。2021年9月，方宏權在離老家大約10分鐘車程的小區，租下一套兩室一廳的房子。

成為父母的依靠，假裝鄰居太無奈

剛搬進新居時，母親不習慣，經常到門口拍打門要回老家。方宏權在門口安裝了一個簾子，這樣他們就看不到大門了。

被父母遺忘的痛苦，不亞于父母遠去。給父母洗衣做飯，打掃衛生，陪他們聊天，仿佛一夜之間，父母和兒子身份互換了，方宏權竟成了父母最大的依靠。

方宏權的父親方潤民曾是村里的會計，打得一手好算盤；母親邊秀玲是非常要強的人，特別注重榮譽感。兩人生病后記不清自己的身份，總認為自己還處于年輕時期，甚至互認對方是自己的長輩。方潤民稱老伴為“媽媽”，邊秀玲稱老伴為“爸”“媽”“婆”。方宏權的身份也跟著父母的思維每天都在變化，“侄子”“弟弟”“隔壁鄰居”“村里人”，當然有時候也是“兒子”。方宏權怕他們傷心、難過，不敢強行糾正他們的錯誤認知，只能配合他們扮演各種角色。

有時候，母親犯病會將他這位“鄰居”趕出家門。為此，方宏權苦惱不已。他既擔心父母安危，又擔心自己強行出現會讓他們情緒更激動。于是，他靈機一動，在客廳和臥室都裝上了監控。一旦被趕出來，他就能通過監控隨時查看屋里情況，如發現有危險情況時，就用監控的語音功能和他們溝通，排除安全隱患。

有一天，他通過監控看到母親在“指揮”父親將被子和衣服打包。原來兩人“密謀”要回農村老宅。父母記憶中的老宅是20世紀修建的一棟土磚瓦房，早在80年代就已經拆了。就算帶父母回農村，也見不到那棟老宅了，方宏權想到的唯一辦法就是轉移他們的注意力。

當父親挑著行李和母親鬧著要回老宅時，方宏權像變魔法般地拿出兩朵大紅花。他先夸父親的包打得好，又夸母親領導得好，以上臺頒獎的方式將兩朵大紅花分別戴在父母胸前。“頒獎法”很快奏效。母親戴上大紅花，開心得睡覺都不舍得拿下來。方宏權勸她睡覺時將紅花放到床頭，母親不聽，說那是領導發的獎品，她給兒子爭光了，要一直戴著。這樣的情況一直持續了兩三個月。

近期記憶丟失，只記得更早的事情和人物，這是阿爾茨海默病的明顯特征。用“頒獎法”轉移注意力不能一勞永逸，父母還是隔三岔五打包鬧著要回老宅，方宏權又根據父母的特點幫他們用“動腦法”來轉移注意力。

父親算盤打得好，他找來算盤做玩具，讓父親帶著母親一起玩。但是慢慢地，父母的興趣開始減弱，又鬧著要回老宅。

方宏權知道，就算自己再怎么努力也不能將父母帶回那棟已經被拆的老宅。為了安撫父母的情緒，試著幫他們找回一些記憶，他向農村老家的同學求援。老同學熱情地邀請方宏權帶著父母到他們家轉一轉。

于是，一個陽光明媚的中午，方宏權帶著父母到了農村老同學家。然而，老同學家的紅磚瓦房并沒有給父母帶回任何記憶，母親心中念叨的還是被拆的土磚瓦房。唯一讓方宏權感到安慰的是，父母去農村散心后，情緒變得稍稍穩定了些。

2021年下半年，母親糊涂的時間比清醒的時間更多了。短暫清醒時，她知道心疼兒子；糊涂時，又不認識日夜陪伴的兒子，還擔心陌生人進屋……這一年，也是疫情暴發的第二年，賓館生意完全停歇，方宏權不僅沒有經濟來源，還要照顧兩個像孩子一樣的父母。無數個夜晚，他捧起父母生病前的合影默默流淚。

如果時光能倒流，父母能回到健康的狀態，他們的生活該是多么幸福和美滿？然而，現實中沒有那么多“如果”存在。

多些關心與陪伴，生命不會有等待

2022年，母親的不安全感越來越嚴重，每天看到家里來人就會連罵帶打地趕人走，情緒變得更煩躁。

有一天吃完飯，方宏權發現父母被子上都是油潑辣子，還有罐子倒在床上，問母親是誰倒的。母親認為方宏權冤枉了她，為此大發脾氣。方宏權將母親倒油潑辣子的監控視頻放給父母看，讓他感到意外的是，盡管父母不認識視頻里的自己，但依然看得很認真。這給了方宏權新的靈感：如果以后多拍點兒外面的風景和父母的家常生活，再配一點兒母親年輕時愛唱的秦腔，讓父母既看了世界又轉移了注意力，他們的精神狀態是不是會好些？

他將自己悉心剪輯好的新視頻再次放給父母看時，已是兩天后。沒想到這一次，父母一口氣看了15分鐘。方宏權對自己無意中發現的“轉移法”充滿了成就感，他試著將視頻發到快手和抖音后，引來無數網友關注，播放量竟然過百萬。

有網友被他的孝心所感動，還有網友在關心兩位老人病情發展的同時也叮囑方宏權要注意身體，更多網友建議他開直播，將父母帶到鏡頭前跟粉絲們互動。溫暖的話語、貼心的建議，讓躲在父母身后默默付出的方宏權瞬間破防。父母與粉絲互動，不是也能激發他們多動腦多用腦，進行腦力鍛煉？

眾人拾柴火焰高，方宏權突然有種開竅的感覺。經過一段時間籌備，2022年，方宏權的直播間正式開通。他跟父母溝通時把直播間說成是“會場”，父母都是“領導”，進直播間是進“會場”，粉絲是參加會議的人。“領導”進“會場”后，參加會議的人都會聽“領導”向大家問好。

第一次上直播，母親不負眾望，對著麥克風向粉絲打招呼，“大家好”“請坐”“歡迎歡迎再歡迎”等問候新鮮出爐！父親一手打算盤絕活，更是引來眾多網友進入直播間。網友們爭先恐后給他出計算題，從一位數加減法到三位數乘除法，父親都能很快準確算出答案，熱鬧的直播間人氣高漲。

有時父母心情好，也會在直播間給大家唱戲、扭秧歌，網友們開心地稱媽媽為“大寶”、爸爸為“二寶”、方宏權是大家口中的“小寶”，他們一家就是“快樂三寶”！幾場直播下來，父母竟然成了大家喜歡的“網紅”！中央電視臺等多家媒體爭相報道了方宏權與他失憶父母的故事后，方宏權照顧父母的新聞瞬間上了熱搜榜。有網友看到視頻后評論：看著看著就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

從父母確診發病到現在，方宏權全身心陪伴父母走過了4年，他摸索出來的“頒獎法”“動腦法”“開會法”受到了眾多網友的肯定，也讓父母的精神狀態一天比一天好。

方宏權用孝心感動無數網友的同時，更是感動了身邊的人。言傳身教中，他的兩個孩子表示，長大了也要做父親那樣的人，敬老尊老愛老，將孝心文化傳承下去。

“父母養我們小，我必須養父母老，我沒有辦法治愈他們，只能給他們更多的照顧和陪伴，讓父母在我身邊老有所依。”采訪快要結束時，方宏權說。

對健康人而言，“記住”很容易；對患有阿爾茨海默病的老人來說，“記住”太難了。生命不會等待，我們不知道方宏權與他父母這樣的陪伴能持續多久，愿時間可以再慢一些，愿他的陪伴能更持久一些，愿中華民族的孝愛文化可以代代相傳！

（本文部分素材、圖片來源于方宏權兩個抖音號：方紅權@外灘一號、方紅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