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婆的藍花布圍裙口袋

杜梅

1

沒人知道啞婆多大年齡。也沒人知道她有沒有家人。她總是一個人，陪伴她的是一個碩大的蛇皮袋，里面裝著各種各樣的廢品。

啞婆的鄰居是小荷和她的爸爸。

沒人知道小荷為什么沒有媽媽，當然，也沒人問她為什么不上學。

小荷的爸爸很忙，每天有許多自行車要修理。

沒有小朋友一起玩，小荷就到處閑逛。

實在沒地方去了，小荷就來找啞婆。

看見小荷，啞婆會停下手里的活，掀起身上的藍花布圍裙一角幫她擦擦鼻涕。要是小荷滿頭大汗，啞婆就會雙手掀起圍裙，上下扇風，好讓她涼快一下。

小荷餓了，就會回家，對爸爸說：“我餓了。”

爸爸總是嘴里答應著“好好”，或者“馬上就做飯”，但身體卻還待在原地。

小荷只得又去找啞婆。

看見小荷愁眉苦臉，啞婆把枯瘦的手伸進藍花布圍裙口袋里，再伸出來時，手上就多了一塊圓圓的白面餅。

有時，小荷明明肚子不餓，可嘴巴還是很想吃點什么，眼睛就會時不時地瞄一眼啞婆的藍花布圍裙口袋。啞婆這時就會從口袋里掏出一把香脆的南瓜子，或者炒黃豆。

下雨了，爸爸大聲喊小荷回家。小荷拔腿就要跑，啞婆掀起圍裙，讓小荷躲到下面來。雨很大，小荷一滴雨也沒淋到。

2

這天早上，小荷起床后悶悶不樂。吃早飯時，不小心打碎了一只碗。爸爸看了她一眼，無奈地搖搖頭。

小荷不開心了，又去找啞婆。

啞婆招招手，讓她走近自己，還笑瞇瞇、神秘地指指腳下的小紙盒。小荷趕緊走上前，才看了一眼，就笑得合不攏嘴了。小紙箱里，乖乖地躺著一只受傷的小麻雀。

此后的幾天，除了睡覺吃飯，小荷幾乎不回家了。

小荷對小麻雀非常好，經常溫柔地撫摸它的身體，輕聲跟它說話，還唱歌給它聽……

小麻雀吃得很少，可還是一天天地好起來。

一天早上，小荷吃完早餐又來到啞婆家。她驚訝地發現，紙箱里空蕩蕩的。她馬上跑去問啞婆：“小麻雀呢？”

啞婆笑著，抬起兩只胳膊，上下擺動，做出飛的動作。

小荷蹲在小紙箱跟前，兩眼直愣愣地看著里面，神情失落，嘀咕道：“它都沒跟我說再見。”

啞婆把小荷扶起來，變戲法似的，從藍花布圍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個粉色蝴蝶結發卡。小荷接過發卡，淺淺地笑了下，沒有像從前那樣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

3

日子繼續過著。

有一天，直到中午，小荷爸爸還沒出來擺攤。小荷也沒來找啞婆。

啞婆望了望小荷家，看到家里沒人。

晚上，小荷爸爸回來了。啞婆這才知道，原來小荷生病住院了。

啞婆來看小荷。她哆哆嗦嗦地從藍花布圍裙口袋里拿出一小袋牛奶糖，小荷搖搖頭。外婆就把糖擱在床頭柜上，擔心地看著小荷。

啞婆坐了一會兒，慢慢地站起來，把自己的手放在小荷的小手上，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小荷知道，啞婆要走了。

啞婆走到淡綠色的門邊，忽然停下來。右手慢慢伸進圍裙口袋里，拿出一本皺皺巴巴、沒有封面的書。她轉身回到床邊，默默地把皺皺巴巴的半本書放在小荷手上。

啞婆走后，小荷把書扔到枕頭旁。

一只白尾巴小鳥悄無聲息地落在窗臺上，它好奇地看著小荷，清脆地啼叫了一聲，好像在跟她打招呼。

小荷在心里哀求說：“小鳥，別走好嗎？陪我說說話吧。”

誰知，話音剛落，小鳥“倏”地一下就飛走了。

小荷傷心地把頭埋在胳膊上。

護士姐姐經過門口，把頭伸進來問：“小荷，你還好吧？”

小荷露出眼睛，眨巴了一下。

4

下午，護士姐姐來給小荷打針。她對小荷爸爸說：“今天的針有點疼。你跟她說說話，分散一下注意力。”

小荷沒哭。不過，護士姐姐剛走，她的小嘴就撇了起來。

爸爸趕緊說：“早上的豆沙包好吃吧，明天還給你買。”

爸爸又說：“等你好了，爸爸每天都給你做糖醋排骨，讓你吃個夠。”

小荷還是滿臉烏云，不一會兒，就下起了眼淚雨。

爸爸想了想，又說：“你看外面的天很藍，明天一定還是好天氣。要不，要不，等你好了，我帶你去放風箏？”

見小荷不語，他又說：“樹葉好綠啊，夏天就要到了。”

小荷猛地往被子里一縮，只留下一只胳膊在外面。

爸爸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小荷聽見爸爸翻書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兒，爸爸的聲音再次響起來—

“馬良在大海中央畫了塊小島，島上畫了株又高又大的樹。‘這不是搖錢樹嗎？皇帝看見那株樹，發著耀眼的金色光芒，喉嚨里咽了咽口水，就嘻嘻地笑了起來，急巴巴地對馬良說：‘趕快畫只船吧！我要到海中央去搖錢！

“馬良畫了一只很大很大的木船，皇帝就帶了娘娘、太子、公主和許多大臣、將軍，都上船去了。

“馬良又畫了幾筆風，海水掀起密密的波紋，大木船就開動了…… ”

爸爸又不說話了。

小荷早把頭露出來，問：“然后呢？”

“沒有了。”爸爸舉起書，晃了晃，“只有這么一點。”

小荷賭氣地搶過書。她看到，書上是一個中國古代小男孩。小男孩手上，舉著一支又粗又大的毛筆。

小荷失望地放下書。

5

啞婆又來看小荷了。

小荷看見啞婆很開心，立刻坐了起來。眼睛緊緊地盯著啞婆的藍花布圍裙。

啞婆從藍花布圍裙口袋里拿出一根潔白的羽毛。小荷很喜歡，接過羽毛就不停地在臉上蹭。

“還有嗎？”小荷問。

啞婆慈愛地摸摸小荷的頭，搖搖頭。

“我還想要這個！”小荷從枕頭下面拿出皺皺巴巴的半本書。

啞婆抿著嘴笑了，她點點頭，好像說：“嗯，等下我就去撿。撿到了，就給你送來。”

傍晚，啞婆真的又來了。她一進門就沖著小荷笑起來，還把手緊緊地按在藍花布圍裙口袋上。

小荷也笑。眼睛緊盯著啞婆的手。

啞婆把手慢慢伸進藍花布圍裙口袋里。

小荷急切地看著。

啞婆的手好像被什么絆住了，怎么也出不來。小荷只好耐心地等待著。過了好一會兒，啞婆的手終于出來了。跟手一塊出來的，還有一本嶄新的書。書的封面上，一個很小很小的女孩，光著腳，坐在雪地上，竹籃里有許多火柴。

小荷一把搶過書……

晚上，爸爸一字一句地讀書給小荷聽。小荷臉上徜徉著平靜而又幸福的笑容。

此后，啞婆每次來看小荷，藍花布圍裙口袋里都會裝著書。有時書很新，有時書很舊；有時書很厚，有時書很薄；有時書很大，有時書很小。

終于，小荷能回家了。

那天晚上，爸爸給小荷讀完故事，順手將電燈熄滅，準備就寢。黑暗中，小荷忽然說：“爸爸，我要上學。我想自己讀故事。”

爸爸“啪”的一聲打開電燈，他坐起來，驚喜地問：“這是真的嗎？”

小荷把被子往頭上一扯，在被窩里一上一下地蹬著腿，嚷嚷道：“我不管。我就是要上學！”

6

從此，每天通往學校的路上，多了一個背著書包、蹦蹦跳跳去上學的小女孩。

啞婆依然會來看小荷。除了書，啞婆的藍花布圍裙口袋里，還不時變出一根好看的鉛筆，或者一塊香香的橡皮。有時，鉛筆是半截的，橡皮也只有半塊。然而，小荷從不介意，總是歡天喜地地接過來。

啞婆越來越老，背越來越駝，每天帶回家的破爛也越來越少。

終于，啞婆病倒了，不能起床，也不能吃飯。只是，每次看見小荷，眼睛都會笑得瞇成一條縫。無論小荷跟她說什么，她都好開心。

小荷最后一次看望啞婆時，啞婆遞給她一個疊得四四方方的藍花布圍裙。小荷一層層地打開，圍裙口袋里有一個半舊的紅色不倒翁仙女。小荷把不倒翁仙女放在床頭柜上，不倒翁仙女就前后左右地搖擺起來。小荷和啞婆都笑得看不見眼睛。

有天下午放學，爸爸告訴小荷，啞婆走了，去天堂了。

小荷沒有哭。她把啞婆的藍花布圍裙掛在自己的床邊。不開心了，小荷就從圍裙口袋里拿出不倒翁仙女。不倒翁仙女左一下右一下地搖擺起來。

搖擺中，不倒翁仙女慢慢變成了啞婆的模樣……

這是一個和書有關的美麗故事，這是一個愛與成長的溫暖故事。

啞婆的藍花布圍裙口袋，宛如百寶箱，吃的用的玩的，應有盡有。“圓圓的白面餅”“香脆的南瓜子或炒黃豆”“牛奶糖”“粉色蝴蝶發卡”“潔白的羽毛”“好看的鉛筆”“香香的橡皮”……不管是什么，小荷都喜歡。不過，小荷最喜歡的還是啞婆帶來的一本本書，“有時書很新，有時書很舊。有時書很厚，有時書很薄。有時書很大，有時書很小”，不管是什么樣的書，小荷都特別期待。擁有藍花布圍裙口袋的啞婆就像是紅色的不倒翁仙女，不管周遭如何，總是歡天喜地，總是能給小荷帶來無盡的快樂。

啞婆帶來的書，爸爸一字一句讀的書，受傷小麻雀和白尾巴小鳥短暫的陪伴，都是不可替代的。有過這樣的愛與陪伴，在以后的人生道路上，不管遭遇怎樣的困境，小荷總能坦然應對。

啞婆彌補了缺乏母愛的小荷的成長需要：陪伴和食物保證了她身體的成長；書籍，為建筑小荷的精神家園打下基礎。不倒翁仙女，則象征著快樂源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