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觀萬物揮出萬種詩情

雨莊

溥心畬 《瀛洲杜鵑》設色紙本 59.5厘米×28厘米

榮華之后，平淡為真。在經歷了王朝更迭、顛沛流離之后，作為皇室后裔的溥心畬，最享受的就是平淡的人生。

正如北宋詩人程顥那句“ 萬物靜觀皆自得”所傳達的精神，如果能夠靜下心來觀察這世間萬物，便會在其中獲取不同的樂趣，在萬物中也會發現不同的道理。這是溥心畬所向往的狀態，也是歷代文人畫家所致力追求的理想境界。他常在畫中表現出一種蕭疏高逸、不問世事的生活狀態，這正是他作為“舊王孫”歷經家國之變，避世研學的內心寫照吧。

他自詡生平大業為治理經學，讀書由理學入手及至爾雅、說文、訓詁、旁涉諸子百家以至詩文古辭，所下功夫既深且精，因此不免視書畫為文人余事。這使其畢生未能將全部精力投注于繪畫之中，卻也因此使他的畫風露出一種高雅潔凈的人文特質，為常人之所不及。

“詩中有畫，畫中有詩”之論在溥心畬的畫中可以得到最佳詮釋。他曾言：“與其稱我為畫家，不若稱我為書法家；與其稱我為書法家，不若稱我為詩人。”啟功回憶當初向溥心畬學習繪畫時說：“我向先生問書問畫，他總是指導怎樣作詩，他常說畫不用多學，詩作好了，畫自然好。”

溥心畬 《李白詩意圖》水墨紙本 91厘米×34.5厘米

溥心畬 《青山白云舟自過》設色紙本 89厘米×35厘米

溥心畬 《歲朝佳兆圖》設色紙本 101厘米×41.8厘米

生活中的溥心畬，可以說處處見詩、時時吟詠。觀他的畫作，常常感覺有一種不見喜怒哀樂的平淡與安穩。而他的情感與個性去哪里了呢？其實，往往可以從他的題畫詩中窺見。

溥心畬筆下的花鳥畫用筆精細周到，敷色淡雅，寥寥幾筆即攝其精髓，令人嘆服。在畫中，我們能看到榮華散盡之后的超逸，以及畫家對淡泊生活的向往。“杜鵑何綽約，江上倚云栽。尚帶瑤池雪，瀛洲處處開。昔年人已去，幾日鶴重來。莫遣逢搖落，繽紛滿碧苔。”一幅《瀛洲杜鵑》小品，僅畫了一條小枝、幾朵杜鵑，清雅麗致、生意盎然。但讀過畫面上的題詩，卻又是另一種滋味。在詩人眼中，杜鵑代表著思念，每一次杜鵑啼叫的時節，都是對家鄉思念的時節。幼年時生活過的恭王府給予了他太多的榮耀與回憶，這是他暮年為之魂牽夢縈的故園。他曾給友人寫信，字里行間充滿了對北京、對恭王府的思念、不舍和眷戀。透過畫作，他那濃濃的思鄉之情撲面而來。

溥心畬 《山中行旅圖》設色絹本5.8厘米×16.8厘米

時代造就的故土之思，成為漂泊游子靈魂深處的啼血鄉愁。也因此，溥心畬晚年的畫作大都是蕭疏之景，或孤松出云、怪石盤踞，或漁翁獨釣、高士徘徊，一派清寂蕭索之氣。即使畫中出現高閣瓊樓，但與旁邊的山石、寒林配在一起，還是平添了幾分冷清。他常常借古人詩意作畫，以抒發胸中的郁郁之情。他的山水畫著意于對畫面詩意的營造，這得力于其對于詩詞的重視。

溥心畬 《太白酒樓銘并序》水墨紙本 29厘米×101厘米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在溥心畬筆下的《李白詩意圖》上，洋洋灑灑地寫下李白那首《月下獨酌》，配合清冷的畫面，把寂寞的環境渲染得十分到位，不僅筆墨傳神，更重要的是表達出畫家排遣寂寞的曠達不羈的個性和情感。一壺酒、一輪明月、一個人，很容易把人帶入“ 獨酌”的意境。而與李白不同的是，在這單調的場景中溥心畬“ 安排”了一位書童，這正映襯了他晚年生活的孤單。

溥心畬是喜歡李白的，那種不羈、那種超然，是與他個人的性格相共鳴的。他曾于194 8 年游采石磯，登上太白酒樓，遙想當年李太白在此飲酒作賦，溥心畬感慨萬千，做了一篇《太白酒樓銘并序》，通過“至其文章動天地，歌哭通鬼神。比興永懷，彌綸宇宙；斐然成章，昭回云漢”等句，能看出他對李白的敬仰與崇敬。1950年，溥心畬以行草書寫下這篇文章，此卷成為其行草的上乘之作，整幅作品集王羲之、王獻之、懷素、米芾等書法精髓于一身，如行云流水，一氣呵成。書藝、文采珠聯璧合，同時寫在卷中的，還有他的文人之懷、詩人之心。

詩人的表達方式從來都是“隱而不表”的。“青山寂無言，白云自舒卷。對此淡忘歸，何心在軒冕。”在《青山白云舟自過》這幅山水畫中，溥心畬題寫了明代詩人陳景融的《題云山圖二首·其一》，畫面中間的山中樓閣空無一人，全幅只有兩只小舟上各有一位船夫，沒有任何“主角”出現。表面上，他描繪的是對山水佳境的向往與眷戀，無心功名利祿，實則表達的是一種“無爭”的心境。按說溥心畬的皇室出身不該如此隱逸與超然，但生逢政局動蕩之際，這樣的心態也實屬一種無奈。“無爭”不代表不思不痛，畫上常鈐的“舊王孫”便是溥心畬對故時的追懷緬憶，但真正被后人記住的卻不是他舊王孫的身份，而是他的詞賦丹青，他的才情心性。

溥心畬 楷書五言聯水墨紙本 120.5厘米×34.5厘米×2

溥心畬中年以后的藝術創作回歸靜穆單純、樸素理想的古典精神狀態，除山水外，其人物畫可以說直接北宋意蘊。創作于194 4年的《歲朝佳兆圖》，白描造型準確，線條生動婉轉；寫意人物則用釘頭鼠尾，以寥寥數筆傳神，可謂集古賢大家之所長而為我所用。此時他年近50歲，卻童趣縱橫，將常人不敢涉足的鬼神志怪、柴米油鹽等題材提升到“無可不畫”高度。他是真正將藝術生活化，將內心世界的喜怒哀樂付諸筆端，運用自如。

畫畫兒對溥心畬來說，屬于無心插柳的偶然所得，僅為閑情逸致聊以自娛。正如他自己說的那樣，在詩、書、畫的文人道統里，畫是被他排在末位的。而在他畫中埋藏的那些詩思、詩境、詩味，才是他最想傳達給大家的真意。每每欣賞他的畫作，都如他寫出的詩句那般讓人拍案叫絕，耐得住細看、經得住久品。這正是歷代文人畫家所致力追求的境界，正因此，他的離去才被人稱是“中國文人畫最后的一筆”。

在今春6月，2023中國嘉德三十周年慶典拍賣中，一百件溥心畬佳構將匯成“萬物靜觀皆自得——溥心畬的詩畫翰墨”專場，為您帶來諸多溥心畬詩畫合璧之作。屆時，我們將再次領略這位“舊王孫”筆下的詩情畫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