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铏是唐末的一位文人,生平記錄很少,至今僅知道他自號谷神子,是一位尊崇道教的中層官員。懿宗咸通間(860—873),為靜海軍節(jié)度使高駢的掌書記,任職的地點在今越南北部,那時一般稱為安南。僖宗乾符五年(878),以御史大夫為成都節(jié)度副使。他的著作,僅知有三種。一是詩存一首,見《唐詩紀事》卷六七,題作《題石室》:“文翁石室有儀形,庠序千秋播德馨。古柏尚留今日翠,高岷猶藹舊時青。人心未肯拋膻蟻,弟子依前學聚螢。更嘆沱江無限水,爭流只愿到滄溟。”文翁是漢代倡導教育的前輩,他的榜樣使作者心生敬畏,愿意為地方文化作出努力。二是在宋人張君房所編《云笈七簽》卷八八存其所著《道生旨》,是一篇闡釋道教原理的學術論文。以上一詩一文,影響都很有限。現(xiàn)在一般文學史提到裴铏,是因為他的一本早已散佚的小說集:《傳奇》。今人一般稱唐人神怪離奇故事為傳奇,其實就是源自裴铏的這部小說集。《傳奇》原書三卷,估計包含幾十篇故事,且大多與神仙道教有關,文采斐然,曲折離奇,宋代各書轉(zhuǎn)引者尚有三十多篇。近人周楞伽有《裴铏傳奇》,輯錄、校訂、注釋都翔實可從。
還要說明什么是女仙。最簡單的解釋,女仙是道教修行的女性成功者。只要態(tài)度認真,讀經(jīng)、齋醮、服丹、食靈芝,都有機會。女仙不僅漂亮,而且身輕裊娜,騰身飛行,環(huán)佩叮當,仙裾飄拂,足以引人遐想。李白詩中經(jīng)常與女仙約會,李賀《夢天》“環(huán)佩相逢桂陌間”,也抱有美好的理想。女仙也分資淺資深。最初的修成者,功夫到了,天庭派使節(jié)奏著仙樂、帶著羽葆來迎接,女道者于是拋棄凡體,冉冉上升。據(jù)說道行高深者可以見到,一般人僅能見到遺蛻,就是不再有生命體征的肉身。不管你信不信,你沒見到是你修行不夠,唐人信道者對此深信不疑。資深女仙則在天庭有各種高貴的身份和職務,當然如果偶然犯錯,天上的紀律也很嚴格,一般是貶黜到人間若干年,這才有了文人偶遇仙女的美好機緣。有關女仙的各種故事和詩歌,大多見于道教傳記與文人小說,其中唐代最杰出的作品,就是裴铏《傳奇》。以下選擇三則(分3、4期連載),與讀者分享。
裴航藍橋遇云英
故事見《太平廣記》卷五○引裴铏《傳奇》。唐穆宗長慶年間,進士裴航省試落第后,往游鄂渚,也就是今湖北武漢,訪問舊友崔相國。崔相國贈給他錢二十萬,讓他攜帶歸京。唐時沒有紙幣,二十萬枚銅錢,怎么說也得有幾百公斤吧,裴航于是雇了巨舟,溯沿漢水入關中。同船有樊夫人,國色美容,言詞問答很有禮貌。裴航很想與夫人親近,無法辦到,于是賄賂夫人的侍女裊煙,獻詩一章曰:
向為胡越猶懷思,況遇天仙隔錦屏。儻若玉京朝會去,愿隨鸞鶴入青冥。
詩意坦率,希望與夫人有進一步接觸。詩說夫人如同天仙,即便兩人相隔天南地北,自己也會動心想念。何況同乘一船,僅數(shù)重錦屏相隔。后兩句說如果你要到天庭參加朝會,我愿意追隨你,騎鶴同上青天。唐人追求美色,從不掩飾,表達很直白。
然而詩遞過去,久無回音。裴航也無別法,好在船在沿途經(jīng)常停靠,乃多次買名酒珍果,托裊煙獻給夫人。夫人這才召裴航相見,《傳奇》寫裴航眼中的夫人是這樣的:“玉瑩光寒,花明麗景,云低鬟鬢,月淡修眉,舉止煙霞外人,肯與塵俗為偶?”裴航看呆了。夫人說:“妾有夫在漢南,將欲棄官而幽棲巖谷,召某一訣耳。深哀草擾,慮不及期,豈更有情留盼他人,的不然耶!但喜與郎君同舟共濟,無以諧謔為意耳。”告訴裴航,我是有夫之人,丈夫在漢南,即漢水以南某地,準備棄官修道,召我去見面訣別,哪里有心情與他人談情說愛。有幸與你同舟共行,還希望你不要想得太多了。不久,夫人讓裊煙持詩一章,交給裴航。詩曰:
一飲瓊漿百感生,玄霜搗盡見云英。藍橋便是神仙窟,何必崎嶇上玉京!
這是一首包含仙機的寓言詩。裴航的目的是進京應試考進士,人多而勝出機率很低,詩的末句是勸裴航不必再進京追求功名。藍橋在今陜西藍田縣的藍溪一帶,是從長安出商洛大道的必經(jīng)之處。這應該是裴航拿到詩后可以理解的內(nèi)容。至于前兩句,裴航一時很難有頭緒。
到了襄陽,樊夫人帶上行李隨從,不告辭就走了。裴航找不到蹤跡,只能繼續(xù)趕路。從水路改為陸路,快到長安了,恰好經(jīng)過藍橋驛。裴航覺得口渴,于是找人家求茶水。路邊僅見茅屋三四間,有老嫗在編織麻衣。裴航行禮如儀,說明來意,老嫗向屋內(nèi)招呼:“云英,擎一甌漿來,郎君要飲。”裴航聞聲驚訝,回想樊夫人贈詩有“云英”“藍橋”之句,會不會應驗在這里。很快,草屋里面“出雙玉手,捧瓷甌。航接飲之,真玉液也,但覺異香氤郁,透于戶外”。只見到女子一雙玉手,捧出瓷甌,裴航飲下,覺得就是玉露瓊漿,異香滿屋。他這時似乎理解了樊夫人贈詩“一飲瓊漿”的用意,借口還甌,掀箔進屋,見女子“春融雪彩,臉欺膩玉,鬢若濃云,嬌而掩面蔽身,雖紅蘭之隱幽谷,不足比其芳麗也”。這是與曹植《洛神賦》對神女美貌的描述可以并美的文句。裴航驚訝駐足,知道這就是理想的佳偶,于是對老嫗說,我這一行人又累又餓,可否在此住下。老嫗也很爽快:“任郎君自便!”飯飽休息后良久,裴航向老嫗說明來意,見你家“小娘子艷麗驚人,姿容擢世”,“愿納厚禮而娶之,可乎?”老嫗告之:“渠已許嫁一人,但時未就耳。我今老病,只有此女孫。昨有神仙遺靈丹一刀圭,但須玉杵臼搗之,百日方可就吞,當?shù)煤筇於稀>s取此女者,得玉杵臼,吾當與之也。其余金帛,吾無用處耳。”老嫗提出條件,我不在乎有多少錢,看你有多少誠意。有神仙送給我丹藥,可治老病,但必須用玉杵臼,捶搗百日后,方有藥效。裴航承允:“愿以百日為期,必攜杵臼而至,更無他許人。”其實內(nèi)心恨恨,知道老嫗是故意刁難。到了長安,他似乎仍然忘不了云英,再提不起科舉的興趣,全城街坊走遍,到處尋訪玉杵臼,見到朋友也不認識,所有人都以為他瘋了。百日將滿,得一貨玉老翁指引,知虢州藥鋪卞老有玉杵臼出售。卞老開價二百緡,恰好就是崔相國所贈錢二十萬之數(shù)。裴航已花費不少,乃傾家蕩產(chǎn)湊足其數(shù),方捧著玉杵臼,回到藍橋。老嫗大笑說:“有如是信士乎,吾豈愛惜女子而不酬其勞哉!”你如此守信用,當然愿意將女子許配給你。現(xiàn)在輪到云英提要求了:“雖然,更為吾搗藥百日,方議姻好。”男女戀愛,女方的要求不能忽略。老嫗解藥,裴航即為搗之,白天工作,晚上休息。至夜,老嫗收藥臼于內(nèi)室。裴航聽到搗藥聲,偷窺見“玉兔持杵臼,而雪光輝室”,于是更堅信不疑。百日功成,老嫗持藥吞之,立即宣布:我當入洞告訴親眷,立即與裴郎舉辦婚禮。不久,車馬仆隸迎航進入一大宅第,豪華如貴戚之家。婚禮畢,引見諸賓,多是神仙中人。后有云英之姊,正是襄漢同舟之樊夫人,夫人名云翹,是仙君劉綱之妻,為玉皇之女吏。裴航也因此成仙,夫妻過上了幸福的生活。
《傳奇》中這篇故事,歷來流傳很廣,增寫小說和改編戲曲者不計其數(shù)。好萊塢電影《滑鐵盧橋》翻譯過來,取名《魂斷藍橋》,也取意于此。客觀地說,裴航見樊夫人而動情,所贈詩不免輕薄。而他的執(zhí)著不移,感動了樊夫人,愿意給他指一條道路,一看他的悟性,二看他的真誠。裴航對云英的追求,基本已具備了現(xiàn)代愛情小說的橋段,其中包括一見鐘情,拋棄俗念,不顧一切地求得信物,以及滿足女子讓他服勤搗藥的考驗。在仙家姻緣前定的包裝下,其實是一篇誠懇的世俗愛情機緣天合的傳奇—只是因為在人群中多看了你一眼。
應得文簫駕彩鸞
吳彩鸞的故事,《太平廣記》不載,見于南宋人編《類說》卷三二和《歲時廣記》卷三二,皆注明出《傳奇》,元人編《歷世真仙體道通鑒后集》卷五不說明依據(jù),但有百余字不見前二書。稍作拼合,才能完整還原文本。
裴铏敘述,文宗大和末年(約835),書生文簫漂泊到洪州(今江西南昌),因無居處,與紫極宮道士柳棲乾友善,遂住其道宮,歷三四年之久。洪州西山有道觀,據(jù)說是東晉道士許遜升仙之地,每到中秋,設齋祈福的人鱗次櫛比,數(shù)十里不絕。有豪杰出重金,召名姝善歌者,手拉手地唱歌,調(diào)清詞艷,對答敏捷。文簫擠進觀看,見一女“幽蘭自芳,美玉不艷,云孤碧落,月淡寒空”,是說不算艷麗,但清新脫俗,所唱歌尤其“脫塵出俗,意諧物外”,有超脫世俗的寄意。文簫仔細聽,其詞云:
若能相伴陟仙壇,應得文簫駕彩鸞。自有彩襦并甲帳,瓊臺不怕雪霜寒。
居然聽到了自己的名字,且發(fā)出相伴同登仙壇的邀約。后二句更說修仙的瓊臺雖然高聳而寒冷,但有彩襦和甲帳,即御寒的衣物與帳篷,也就不必害怕了。文簫驚嘆,這難道是神仙伴侶嗎?詢問旁人,僅知此女為洪井青衣,住在洪崖壇側(cè)。文簫一直守到后半夜四更天,此女獨穿松徑而去,文簫追隨其后,不小心弄出聲響,被此女發(fā)現(xiàn)。女子得知他就是文簫,告訴“吾與子數(shù)未合”,是說還沒到結(jié)合的時候。其后女子領文簫登上高臺,看她與仙娥處理江湖沉溺之事,其間偶有疏失。忽天地黯晦,風雷震怒,女子倉皇伏地待罪。有仙童自天而降,持天判宣曰:“吳彩鸞以私欲而泄天機,謫為民妻一紀。” 古人以十二年為一紀。按天庭的意思,吳彩鸞為了情愛,故意泄露天機,貶謫到民間為人妻十二年。女子乃與文簫攜手下山,竟得成婚而歸洪州,文簫方知女子姓名是吳彩鸞。文簫詢問彩鸞的家世,彩鸞說其父乃晉代的仙君吳猛,自己亦得為仙,主陰籍已六百年。并告因見人間繁華而動了凡心,遭到貶謫。“然子亦因吾,可出世矣。”即文簫也因這段奇緣,在彩鸞處罰期滿后,列名仙籍。文簫擔心一直窮寒,不能存活。吳彩鸞說:你去準備紙,我來寫孫愐《唐韻》,每部可以賣出五緡,即五千錢。彩鸞運筆如飛,每到錢將用完,即又書之。這樣度過了十年。到武宗會昌二年(842),稍為人知,遂與文簫躲避到新吳縣越王山側(cè)鄒家,夫妻共訓童子數(shù)十人。又過年許,彩鸞題筆作詩云:“一斑與兩斑,引入越王山。世數(shù)今逃盡,煙蘿得再還。簫聲宜露滴,鶴翅向云間。一粒仙人藥,服之能駐顏。”此夜風雷驟至,二虎咆哮于院外。天明,夫妻二人皆不見了,據(jù)說有砍柴者在越王山,見夫妻二人各跨一虎,行步如飛,登上峰巒而去。鄒家主人聞之驚駭,于案上見玉盒,打開,有神丹一粒,敬而吞之,白首得返童顏。這時恰巧是吳彩鸞謫居人間的第十二年,期滿得以重返天庭,文簫也得以同享清福。
這后一首詩,《全唐詩》不收,僅因載錄此詩的《歲時廣記》,明及清前期流傳罕見,到清末陸心源編《十萬卷樓叢書》收入此書,流布方廣。詩中“斑”指老虎,詩述罰處人間的世數(shù)已盡,只能吹簫跨鶴而升天。感謝主人的收容,留仙丹一粒,以助返老還童。
裴铏最后特別說明:“今鐘陵人多有吳氏所寫《唐韻》在焉。”《唐韻》是玄宗天寶年間學者孫愐的著作,是從隋代陸法言寫定《切韻》,區(qū)分漢語四聲韻部,并逐字說明各字讀音與釋義,到宋初陳彭年寫定《廣韻》,相隔四百年間最重要的韻書。原書已無傳世。北京故宮博物院,保存著明萬歷間項元汴署“唐女仙吳彩鸞小楷書四聲韻”的唐寫卷,認為就是吳彩鸞所寫《唐韻》。
吳彩鸞故事幾乎是一個田螺姑娘故事的唐代版,為了體驗人間的愛情,故意犯錯而被罰到人間十二年,為了養(yǎng)家更扛起賺取家庭收入的主要責任。至于為何要寫《唐韻》,可能是因為社會需求確實很大,也可能是作者裴铏的特別愛好。
迷霧劇場
向相訪賊
丞相向敏中①判西京②時,有僧過村舍求宿,主人不許,遂宿于門外。夜半,忽見有賊攜一婦人并物逾墻者,僧恐明日為主人所執(zhí),因亡去,走荒草中,誤墜眢井③。而逾墻婦人已為人殺在其中。既而主人蹤跡④捕獲送官,不勝拷掠,遂自誣服。但云贓與刀留在井旁,不知何人持去。獄成⑤,公獨以贓仗⑥不獲疑之,詰問數(shù)四,僧云:“前生負此人命⑦,無可言者。”力問之,乃以實對。于是密遣吏訪賊,吏食于村店,有嫗聞其府中來⑧,不知其吏,因問僧之獄如何。吏紿⑨云:“昨日已笞⑩死于市。”嫗云:“今若獲賊如何?”吏云:“府已誤決,不復敢問。”嫗遂曰:“賊乃此村少年某甲也。”吏詢其處,并贓捕獲。
——鳳凰出版社《棠陰比事》
【注釋】
①向敏中:字常之,宋開封人。太平興國進士,通判吉州、轉(zhuǎn)淮南轉(zhuǎn)運副使,知廣州,以廉直超擢右諫議大夫、同知樞密院事,真宗朝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兩度拜同平章事,殊命進右仆射,卒贈太傅、中書令,謚文簡。 ②判西京:即知河南府兼西京留守。唐宋官制,以大兼小稱判。西京,宋代以京都汴州開封為東京,河南洛陽為西京(陪都)。 ③眢(yuān)井:枯井。 ④蹤跡:追蹤。 ⑤獄成:定案。
⑥贓仗:贓物和犯罪工具。仗,刀、戟等兵器的總名。 ⑦前生負此人命:前世欠下了這個人的命債,今生來償還。佛家有前生、今生、來生之說,宣揚輪回因果報應。 ⑧嫗(yù):老婦人。府中來:自府城中來。指來自河南府所在地西京洛陽。 ⑨紿(dài):欺騙;謊言。
⑩笞:鞭打,杖擊。
陳尚君 復旦大學中國語言文學系教授、中國唐代文學學會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