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窮塞主之詞”辨識

歐陽公呼為“窮塞主之詞”

北宋初期的詞壇，延續著唐五代余風，崇尚浮靡，樽前花下，香艷軟媚。獨有范仲淹《漁家傲·秋思》一詞，別具一格，激越悲憤。其壯聲，頗似唐人高岑邊塞詩的浩歌。但在當時娛樂文化的氛圍中，并沒有引起人們的重視。就現存的文獻資料而論，言論時評涉及此詞的，只有歐陽修一人，并由此給歐陽修帶來了負面的名聲，遭到了清代以來許多學者的指斥。歐陽修的言論，見載于魏泰《東軒筆錄》卷十一：“范文正公守邊日，作《漁家傲》樂歌數闋，皆以‘塞下秋來’為首句，頗述邊鎮之勞苦，歐陽公嘗呼為‘窮塞主之詞’。及王尚書素出守平涼，文忠亦作《漁家傲》以送之。其斷章曰：‘戰勝歸來飛捷奏，傾賀酒，玉階遙獻南山壽。’顧謂王曰：‘此真元帥事也！’”

“窮塞主之詞”是刺譏？

依據這一筆記小說的記載，后世學者議論紛紜。清賀裳《皺水軒詞筌》“歐詞不如范詞”條云：“廬陵譏范希文《漁家傲》為‘窮塞主之詞’，自矜‘戰勝歸來飛捷奏，傾賀酒，玉階遙獻南山壽’為‘真元帥’之事……（范詞）令‘綠樹碧簾相掩映，無人知道外邊寒’者聽之，知邊庭之苦如是，庶有所警觸。此深得《采薇》《出車》‘楊柳’‘雨雪’之意，若歐詞止于諛耳，何所感耶！”現當代學者也多與賀裳相似，以為歐陽修以“窮塞主之詞”譏議了范詞。平生以風節自持的歐陽文忠公真的如此輕薄嗎？很值得商榷。

查魏泰，出生于世家，是宋神宗、哲宗、徽宗時代的士人。其姐夫曾布，官至丞相，他仗此權勢，好逞強稱霸。曾經在科舉考試院中毆打考官幾死，遂后來未得仕進。憑借家族聲望經常與上層人士交往，好談朝野間趣聞。文品惡劣，常偽托名家編撰出書。然權臣章惇很賞識他，欲任以職事，后未果。其《東軒筆錄》或成書于元祐九年（1094），上距歐陽修過世已二十二年。《宋史·藝文志》《四庫全書》都將此書歸之于子部小說類。《四庫全書總目提要》謂“是書宋人無不詆諆之”。宋晁公武《郡齋讀書志》云：“（魏泰）頗為鄉里患苦，元祐中，紀其少時公卿間所聞，成此編。其所是非多不可信。心喜章惇，數稱其長，則大概已可見。又多妄誕。”

前引《東軒筆錄》記載，稍加查找有關文獻資料，加以審核，就可發現，除“歐陽公嘗呼為窮塞主之詞”一句外，其余的話是將一些道聽途說之言，惡意編排在一起，欲以之貶低范歐二公。

“窮塞”一詞辨析

“窮塞主之詞”一語，可以認定為歐陽修之言，因為在歐陽修之前，并無“窮塞（sài）”一詞，只有“窮塞（sè）”之詞。窮塞（sè）：一、意謂窮困，唐成玄英疏《莊子·山木》云：“夫命終窮塞，道德不行。”二、意謂“窮屈不通”，《晉書·刑法志》：“理有窮塞，故使大臣釋滯。”“窮塞（sài）”一詞，則始見于歐陽修詩《松門》：“可憐勝境當窮塞，翻使留人戀此邦。”歐陽以此詞意指荒遠的邊塞。歐陽的構詞，除跟“窮塞（sè）”有關，可能與原先的“窮北”（如唐趙嘏詩“雖言窮北海云中，屬國當時事不同”）有關。“窮北”指“極遠荒寒的北方”，邊塞，也多指在北方的邊地，當然也可稱為“窮塞”了。是故歐陽遂以新構之詞“窮塞”，冠以指稱范公為“窮塞主”。此稱，毫無懷疑，用心是良苦的。再者，范公自康定元年（1040）受命為陜西經略安撫副使以來三年，先后兼知延州（陜西延安）、慶州（甘肅慶陽），既管軍政，也管民政，稱其為“窮塞主”，也可謂名副其實。如果《東軒筆錄》沒有后邊的那些話，誰也不可能誤會為譏刺之語。現代著名的詞學家李冰若，大概對《東軒筆錄》的記載，經過了鑒別審查，所以他評五代牛嶠《定西番》詞云：“塞外荒寒，征人夢苦，躍然紙上。此一窮塞主乎？”此處借“窮塞主”指稱牛嶠，很顯然用意也是良善的、褒揚的。

“窮塞主之詞”是理解與聲援

《東軒筆錄》記載中所謂的歐陽修贈王素的《漁家傲》，事實上并不存在。《漁家傲》一詞，在宋人中，歐陽修填制此詞調最多（四十八首）。但依據所謂“斷章”三句，查閱歐陽修全集，除受《東軒筆錄》影響，將此三句列為“佚句”外，沒有一首載此三句的成篇《漁家傲》詞。但《全宋詞》中，含有近似此三句的《漁家傲》，作者則是龐籍（跟范仲淹同為邊塞將領）。其詞云：“儒將不須躬甲胄。指揮玉麈風云走。戰罷揮毫飛捷奏。傾賀酒。三杯遙獻南山壽。? ?草軟沙平春日透。蕭蕭下馬長川逗。馬上醉中山色秀。光一一。旌戈矛戟山前后。”按：此詞系自述軍中生活經歷，并非贈人之作。興許受《東軒筆錄》影響，此詞也曾被懷疑為歐陽修所作。但歐陽修從未帶過兵，打過仗，不可能作此詞。再者，此詞內容，也跟王素尚書毫無關系。是故，唐圭璋編《全宋詞》，確定此詞為龐籍所著。

此外，所謂的“真元帥之事”，又究竟該怎樣呢？似乎只有“指揮玉麈風云走”“馬上醉中山色秀”，才是風流倜儻的“元帥之事”。其實，這絕不是“血與火”戰場上的常態！范詞“濁酒一杯家萬里”“將軍白發征夫淚”，固然是愁苦之辭，但悲中有憤，不失其壯，其情景才是當時邊塞軍旅的常態。

深入尋味，“窮塞主之詞”一語，應該是歐陽修對范仲淹守邊之事的同情、理解和聲援。加注一個“窮”字，意味深遠得很。窮，固然指邊塞自然環境的荒遠苦寒，也指守邊之事的艱難困窘。再者“窮”又含“極”“甚”之意，故亦謂范詞詞情之激越悲憤至極。歐陽修以此語希冀人們都讀一讀范詞。誠如賀裳所言，是欲“令‘綠樹碧簾相掩映，無人知道外邊寒’者聽之，知邊庭之苦如是，庶有所警觸”。范仲淹《漁家傲》一詞，當時的現實主義意義，也正在此。

奇思妙對

揚州永濟寺，有詩僧題聯云：“江水滔滔，洗盡千秋人物，看閑云野鶴，萬念都空，甚么晉代衣冠，吳宮花草；天風浩浩，吹開大地塵氛，倚片石危欄，一關獨閉，更何須故人祿米，鄰舍園蔬。"

——鳳凰出版社《楹聯叢話》

王悅 南京市第二十九中學語文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