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90后成為導師，畫風變得大不一樣

葉雨婷 劉若辰 林駿佳

“我是1992年的，去年才剛剛開始帶碩士，第一屆學生大多是1998、1999年的，我們屬于90代際的一頭一尾，我經(jīng)常開玩笑說我們其實算是同齡人。”中國人民大學新聞學院的教師楊奇光說，“學生叫我‘光哥’，我叫他們‘寶子’。”

不久前，楊奇光正在帶領同學進行碩士論文開題。臨近開題答辯的前幾天，他在名叫“光門”的群里說“開題報告給我看看”，還會加上“微笑”的表情符號。

不僅如此，他還會在學生出去玩時發(fā)的朋友圈下靈魂發(fā)問，“論文寫咋樣了”“文獻讀了嗎”“下周來我辦公室聊聊選題”，再加一句“（不是催你的意思）”。

“我覺得這種催促挺有意思的。”他的學生楊豐瑋說，“我們不僅有共同語言，而且對于某些新興事物的感知和看法也能保持一致。”

近年來，大學教師年輕化逐漸成為媒體和網(wǎng)絡關注的熱點，“90后博導”“95后大學老師”等青年教師開始在各個大學初露頭角。當他們“占領”大學校園，一場打破代溝、突破偏見的師生關系革命正在發(fā)生。

當人們口中還在談論著90后大學生有什么特點時，90后的大學導師已經(jīng)悄然登上歷史舞臺。前幾年，90后大學教師經(jīng)常成為網(wǎng)絡刷屏的對象，而如今，似乎每個大學、每個學院都會有一些這樣年輕的“寶藏”老師。

“因為和導師的年齡差距并沒有那么多，只相差6歲，所以在相處的時候不會像那種非常傳統(tǒng)的師生關系。”北京交通大學計算機與信息技術學院碩士研究生郭為秀表示，自己與導師陸楊同為90后，他既是導師又是兄長，也是朋友。“較小的年齡差距，也讓我們更容易互相理解。不過他嚴謹認真的科研態(tài)度，讓我們對他十分尊敬。”

初識導師，郭為秀時常因為“他如此年輕，卻有著如此優(yōu)秀的履歷”而心生敬畏。但漸漸地，和導師、同學之間一些輕松的小事讓郭為秀印象深刻。組內(nèi)團建時，會和老師一起打羽毛球。“老師平日里非常嚴肅認真，所以第一次和他打球時我很緊張。而且我還是新手，每次都只打出同一個方向，這讓他發(fā)現(xiàn)了。這些事都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

在科研學習中，“老師起到了言傳身教的作用，他不會制定嚴格的打卡制度要求出勤，而是尊重每個人的學習方式。他本人非常自律，作為他的學生也自然會受他影響。”郭為秀說。

“在導師雙選會上，我才知道楊老師的存在。”楊豐瑋的“同門”王詩涵說，那是楊奇光第一次招募學生，所以她無法提前發(fā)郵件聯(lián)系到老師，但會上老師幽默風趣的自我介紹，和精心準備的PPT內(nèi)容很吸引她，了解到他的研究方向和自身意愿相符合，她在會后直接給老師發(fā)了郵件，很快便得到回復。那天正好是她的生日，她說，能成為導師招收的第一個學生是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

王詩涵也曾經(jīng)將大學教師視為一個遙不可及的職業(yè)，但在幾次接觸后，楊奇光分享了自己求職的心路歷程，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離，“楊老師會給我一些關于實習單位、工作單位的建議等，求職建議的角度可能不太一樣，年輕老師更像是一個同齡的學兄學姐給建議。”

隨著我國高端人才的日趨年輕化，90后們正在走向中國學術舞臺的中心。的確，就像網(wǎng)絡上每每刷屏的那樣，這些90后導師雖然年輕，但他們的個人履歷和科研經(jīng)歷卻非常搶眼，而作為一個年輕人，他們在校園職場環(huán)境中需要經(jīng)歷一個又一個“坎兒”。

1992年出生的陸楊，如今已是北京交通大學計算機與信息技術學院高聘教授、博士生導師。2010年至2020年，他在北京交通大學完成本碩博學習，讀博期間公派出國出境交流9次，累計訪學時間28個月，獲得了北京市優(yōu)秀畢業(yè)生等榮譽和獎勵。畢業(yè)后入選北京交通大學“卓越百人計劃”“博士后創(chuàng)新人才支持計劃”和“北京市科技新星”。

他目前從事優(yōu)化理論及應用、機器學習賦能移動通信網(wǎng)絡、超大規(guī)模無線網(wǎng)絡傳輸機理與機制等方向的研究。他發(fā)表國際頂級期刊和會議論文30余篇，獲國家授權發(fā)明專利1項，主持國家自然科學基金項目等6項。

作為一名“90后博導”，雖然擁有這些搶眼的學術成績，但年輕的陸楊也曾經(jīng)歷因資歷淺、人氣弱帶來的影響。

“據(jù)我了解，現(xiàn)在的學生往往還是會選資歷深或者方向熱門的導師。我是新人導師，做的又是交叉方向，所以招生并不理想。不過，我們的學生對我都挺認可的，而且學生成果多、成就感強，我想慢慢地，口碑就會建立起來，招生就會好起來。”陸楊告訴記者。

陸楊表示，“對于我個人來說，我只在意學術上的威嚴。而這個威嚴的建立不是靠所謂的上下級關系，而是靠自己。有威嚴的不應該是人，而是制度。我以身作則，讓學生感受到我治學嚴謹?shù)膽B(tài)度，這個威嚴自然就有了。”

中國科學技術大學地球和空間科學學院的郝記華也是90后，如今他已是博士生導師，主要從事早期地球營養(yǎng)元素循環(huán)、生命起源、地外海洋宜居性等方面的研究。

在轉(zhuǎn)換為教師身份的幾年內(nèi)，郝記華同樣走過年輕人都會面臨的職場彎路。

“剛來學校時，我招收了兩名非常努力、優(yōu)秀的碩士研究生。他們的資質(zhì)都很好，所以那時我對他們的培養(yǎng)是基于我自己讀博的經(jīng)歷和體驗——讓他們?nèi)V泛探索未知的領域；至于他們的科研項目，也是在討論后選擇了可能會推翻前人結論的課題方向。但風險與收益往往是并存的，課題越新穎，潛在收益越大，同時風險也就相對越高。”

當時的郝記華還沒意識到，碩士只有短短的三年，除去上課時間真正留給科研的時間其實僅有兩年。其中一位學生做了一年多的實驗，但實驗結果與預計的有偏差，沒有達到當時設想的高檔次。

“而后，在與朋友和同事的交流中我逐漸意識到，有了成果和文章，他們才可以去參評學院里的一些獎項。這樣在他們未來去申請博士或出去工作時，才會有一個更高的起點。我一開始并沒有考慮到這些現(xiàn)實因素，所以導致他們比同屆學生可能稍微慢了一點點。”郝記華說。

得到“教訓”之后，自己一方面試圖彌補他們，商量一些較成熟、可行性高的科研項目，加快成果產(chǎn)出；另一方面，在培養(yǎng)之后的學生時，在側(cè)重選題新穎的同時，也會安排一個較為“保險”的項目同步進行。

如今，當一些大學里的教師不“老”，校園中的師生關系也正在經(jīng)歷一場重塑。

曾幾何時，在學術圈中，人們對于中國式的大學師生關系進行過一場又一場的討論，從傳統(tǒng)的“師父徒弟式”，到有一些“壓榨感”的“老板員工式”，如今，這些“青椒”（高校青年教師）定義出一種新的師生關系——這其中既有傳統(tǒng)師徒的情誼，又有打破代溝的理解與共情。

在剛過而立之年的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高級翻譯學院教師喬拓新看來，當下年輕一代的導師與學生相處通常會比上一代的關系更容易親近一點。這主要是年輕導師和學生年齡差距不大，大都在同一時代選擇讀研深造和就業(yè)，面臨的問題類似，所以學生也更容易在與年輕導師溝通中獲得適合自身的經(jīng)驗和幫助。

“我在指導過程中，一方面注重培養(yǎng)學生的專業(yè)能力，一方面也會詢問學生未來的就業(yè)意向和職業(yè)規(guī)劃，并依據(jù)自身的經(jīng)驗或所知所聞為學生提供建議。因為對于學生來說，專業(yè)能力的培養(yǎng)和職業(yè)規(guī)劃二者是相輔相成的。”喬拓新說。

而在楊奇光看來，因材施教是他堅守的一種“既古老又有效”的原則。

“對學術感興趣的學生，我會積極鼓勵他們多閱讀文獻、多進行思辨，還要多練筆寫作。對業(yè)務實踐感興趣的同學，我也鼓勵他們在保證基本課程學習的同時多出去實習，不論是傳統(tǒng)媒體、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還是其他單位，如果不去體驗和試錯，可能沒有辦法找到自己適合的方向。”楊奇光說。

楊奇光表示，但是在日常的交流中，自己希望他們“野蠻生長”，甚至有意去避免自己的“導師味”太強。“我自己是90后，所以明白這個群體更有自己獨立的想法和判斷，并不需要爹味十足地‘教他們?nèi)绾巫鋈恕５恰靶U生長’也并非完全放任，作為過來人，也還是會替他們作一些風險預判，必要時也給他們的‘雄心壯志’毒舌一番，潑潑冷水。”

而在和同學的交往中，雖然溝通起來沒有困難，但陸楊表示，和學生的相處過程同樣要有原則和邊界。

“我和學生相處原則性很強。我想我們更像是同事關系。工作的時候，大家都很認真；下班后，大家都是朋友。”陸楊說。

帶學生就像帶團隊，陸楊還很注重“團隊文化建設”，讓學生有團隊榮辱感。“借鑒互聯(lián)網(wǎng)創(chuàng)業(yè)團隊企業(yè)文化的建設，我設計了我們團隊名和logo。我的主頁就是我們團隊的門戶網(wǎng)站，是我與學生們集思廣益做出來的。除了科研外，每周組織打羽毛球，定期組織團建，增強團隊凝聚力。”

除此之外，陸楊會將心比心，給學生更多關懷。“我會盡我所能為學生提供更好的學習與生活環(huán)境。”

“教書育人的首要原則是始終把學生的發(fā)展放在第一位，對學生做到問心無愧。我希望，我和我的學生們可以共同成長進步。”陸楊說。

來源：《中國青年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