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晨祺



凱亞·薩利亞霍(K a i j a Saariaho)是一位杰出的芬蘭作曲家,師從帕沃·海寧(Paavo Heininen),她擅長構建變化豐富的音色體系,并喜歡借用音樂之外的素材。
2021年,薩利亞霍的歌劇《無辜》(Innocence)在普羅旺斯音樂節首演。《今日歌劇》稱其為一部“由文本驅動的歌劇”。該劇由當代芬蘭小說家索菲·奧克薩寧(Sofi Oksanen)撰寫腳本,薩利亞霍在采訪中提到:“腳本中雙重線索的敘事結構影響了我的音樂構思以及舞臺最終呈現的效果。”2022年,薩利亞霍憑借這部作品獲得了法國古典音樂年度盛典最佳作曲家獎。
十年前,赫爾辛基發生了一起校園槍擊案,十名學生和一位教師不幸身亡。一晃十年過去,鏡頭轉至婚宴現場,一場尋常的婚禮正在舉行。而一位服務員突然發現,婚禮上的新郎竟是十年前槍擊案兇手的弟弟,失去女兒馬爾凱塔(Marketa)的痛苦回憶瞬間將她吞噬。于是,她在婚禮上說出了新郎“兇手弟弟”的身份……原來,與那起案件相關的每一個人的心里都有著無法被輕易抹去的創傷。一段充滿痛苦回憶的過往,一個撲朔迷離的故事,就此展開。
2000年,導演克里斯托弗·諾蘭在電影《記憶碎片》(Momento)中采用了正序與倒序交叉剪輯的方式,《無辜》的敘事方式與其非常相似。歌劇《無辜》由兩條線索串聯而成,包含五幕和一個尾聲,共二十五場戲。一條線索描繪的是當下的婚禮場景,另一條線索則是對十年前槍擊案的回憶。導演西蒙·斯通(Simon Stone)將兩條線索的場景置于一個立方體中,婚禮派對在底層,國際學校在上層,通過舞臺的旋轉來實現場次、場景的切換。在西蒙·斯通“電影化”的舞臺調度下,兩條線索沿著故事的發展脈絡有規律地交叉進行,矛盾與沖突貫穿始終。隨著線索間的聯系愈加緊密,槍擊案的全貌在交錯敘事下逐漸被揭開。
整部歌劇在“回憶”與“婚禮”兩條線索中反復切換,作曲家薩利亞霍通過配器的變化在音樂上與之呼應。
由于在“回憶”線索中,人物多以說話的形式進行表演,為配合演員說話的節奏,薩利亞霍在配器上選擇以打擊樂器為主。在第一場的開頭,薩利亞霍使用了定音鼓、鋼琴、大提琴和低音提琴等樂器。其中,定音鼓和鋼琴都只演奏一拍,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則以撥奏的形式交替演奏。與之相比,“婚禮”線索在配器上更為豐富。薩利亞霍在第一幕第二場使用了兩把小號,以中強的力度吹奏。其中,第二小號搶先半拍吹奏,隨后由第一小號領先。盡管兩條旋律都相對平穩,但第二小號的音樂起伏更大。兩條旋律線使音樂的節奏更加豐富,并被多次用在之后的“婚禮”中。盡管后來隨著劇情的發展,作曲家在“回憶”線索的配器上陸續加入了單簧管、巴松、鋼琴、豎琴等,但整體而言,弦樂組在“回憶”線索中的使用依然要比“婚禮”線索中少,這使“回憶”場景增添了一絲寒冷、空曠之感。
在第八場戲“案后余波”中,馬爾凱塔與母親同時出現在舞臺上,跨時空“相見”。馬爾凱塔的口中哼唱著芬蘭民歌旋律,平穩、冷靜,而母親的低語誦唱則充斥著非常多的大跳,起伏明顯的旋律與馬爾凱塔形成鮮明的對比。作曲家用兩種截然不同的音樂風格對應了二人不同的心境——馬爾凱塔希望媽媽按時帶她去上鋼琴課,而母親則正因失去女兒而痛心。
劇中,馬爾凱塔演唱的所有唱段都來自芬蘭傳統民歌旋律,小調性質的旋律充斥著跳進、二度進行以及大量的顫音,獨具特色。扮演者維爾瑪·雅(Vilma J??)在演唱時使用了芬蘭傳統的“烏戈爾語唱歌技巧”以及“庫爾寧唱法”,庫爾寧唱法是芬蘭斯堪的納維亞地區一種獨特的演唱方式,女牧者常用其來召喚山林草地上的牛羊。空靈的音色與帶有神秘色彩的芬蘭民歌相結合,給人以純真、夢幻般的印象,薩利亞霍用音樂將馬爾凱塔與現實中的人物區分開來。


歌劇《無辜》中大量存在兩條線索的交織,不僅代表著兩個不同時空的“重疊”,同時也暗喻那樁槍擊案的陰影十年來始終籠罩著那些與之相關的人們,如影隨形,影響至今。
在歌劇結尾部分的第二十四場戲中,“回憶”線索的另一位學生艾瑞斯與婚禮上的新郎同時出現在舞臺上。在新郎單獨演唱時,巴松、小號、鋼琴以及弦樂和打擊樂演奏了大量的十六分音符,與新郎演唱旋律中的三連音形成對比,造成音樂上的沖突,樂隊的急速演奏體現出新郎想要辯解的焦急心情。艾瑞斯還原案發場景時,弦樂組交替演奏下滑音,長笛和單簧管吹奏長音,樂隊伴奏以豎琴和打擊樂演奏的連續三連音為主。由于艾瑞斯是以說話的方式來呈現臺詞的,因此她的旋律并沒有實際音高,只是節奏略顯復雜。新郎和艾瑞斯以各自的角度還原了過去的案發現場。在兩位角色的演唱中,案件的真相浮出水面,兩條線索在此時重疊,過去和現在的角色同時出現在舞臺上,將故事推向最后的高潮。
盡管歌劇標題緊扣“無辜(innocence)”一詞,但這并不是創作者的真實想法,創作者認為這些被卷入槍擊案件的人都不“無辜”。
歌劇雙線敘事的特點揭露了人性的復雜:馬爾凱塔一方面是母親口中的“天使”,但在學校卻是校園霸凌的施暴者;原本父母認為和槍擊案毫無關系的新郎實際上也參與其中;艾瑞斯盡管是槍擊案的同謀,但她是因為受到繼父的騷擾才決定參與的……他們都不是絕對意義上的“好人”和“壞人”。
薩利亞霍本人和眾多樂評人都曾提到“《無辜》的腳本對歌劇有著很強的驅動作用”。《無辜》的兩條線索多次交織,從最初看似毫無關聯到逐漸融合,腳本的特點使歌劇的劇情跌宕起伏。音樂與雙線索腳本緊密相連,形成了這部多視角、多主角的群像作品。薩利亞霍對每一個人物都進行了音樂上的塑造,以展現他們的特點,同時也對過去和現在兩條線索進行了細致的區分。歌劇的腳本驅動了音樂雙重線索和人物刻畫的展現,同時音樂也對腳本的驅動產生了反作用力,兩者完美結合,深化了作品的內涵。
基于腳本雙線敘事的特點,腳本與音樂產生了同構關系,如過去的場景中配器設置較少,渲染陰森的場景;婚禮中的配器設置較多,烘托熱鬧的氣氛。作曲家用配器變化與腳本的雙線交換、糾纏呼應,使觀眾感受到多元的音響色彩。在視覺上,歌劇導演西蒙·斯通將歌劇的所有場景都置于一個有隔間的立方體建筑中,通過舞臺的旋轉切換建筑的面,從而實現視覺效果上的雙線場景切換。這種類似電影式的舞臺轉場也讓樂譜和腳本中的“純文本式”場景切換過渡得更加自然。
正是作曲家、腳本作家及歌劇導演的通力合作,才使這部作品的音樂、腳本與舞臺效果相得益彰。主創人員希望能將作品更深層次的主旨傳達給觀眾,引起觀眾的反思和共鳴:劇中角色都不無辜。
除去回憶過去的案件和描繪現在的婚禮這兩條明顯的線索外,還有隱藏在它們內部并各自引申發展的暗線。位于“現在”的時間線中,只有一個場景,那就是婚禮,相對靜態;而“回憶”這一時間線,則涉及了案發前、案發時和案發后等多個場景,與現在的線索相比是動態的,具有跳躍性和碎片化的特點。當兩條線索交織時,通過不同時空角色的重唱,“回憶”線索與“婚禮”線索實現融合,逐漸被揭露的真相帶給我們更深刻的啟示。

與此同時,主創人員希望借助《無辜》與當下產生聯系,以此構成另一種意義上的雙線:通過槍擊案這一具有深刻現實意義的題材,反映當今社會的冷漠、缺乏關愛。槍擊案只是事件的最表層,導致案件發生的原因和案發后人們看待案件的態度更值得我們去反思。同樣,表層現象和底層邏輯作為一類雙線,也是歌劇中的角色“無辜”與否所要探討的內涵。
對于腳本作者索菲·奧克薩寧來說,《無辜》是她第一部歌劇腳本。她在原本嫻熟的雙線索創作技巧的基礎上,力圖從之前常寫的二戰題材中跳脫出來,更加關注當下現實社會。
對薩利亞霍而言,《無辜》作為她的第五部歌劇,與其之前創作的以女性視角為主、以一個主角為中心的作品有很大的區別——盡管《無辜》以雙線索貫穿且具有碎片化特征,但作曲家巧用音樂手法引導觀眾跳入、跳出,以此展現自身的藝術追求與人生態度:我們都處于人類社會這一整體,個體所做的一件事也可影響一群人,而這群人的冷漠又會帶給更多的人們創傷和災難。正因為如此,《無辜》所講述的故事看似離我們遙遠,實際上卻與我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