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朝鮮軍人母親全信愛

單朝華/口述 彭辰陽/整理

70年前，我的母親和父親在抗美援朝的殘酷戰爭中邂逅，互生愛意，演繹出一段戰爭結束后有情人終成眷屬的浪漫故事，情深義重，永遠令我們子女敬慕。

從朝鮮遠嫁中國，深情真摯

我母親全信愛1932年出生在朝鮮平壤，小我父親6歲。母親的父親和哥哥先后為中國人民的抗戰勝利和朝鮮人民抗擊美帝國主義侵略壯烈犧牲。14歲的母親立志要繼承父兄遺志，和男兒一樣參軍保衛祖國，她咬破手指寫下了血書。部隊領導拗不過她，分配她在戰地醫院做護士，她以英雄為榜樣，精心地護理好每一個傷員，不久便榮立一、二等功各一次。1951年，我母親獲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贈送的紀念章一枚。

我父親單體福，身為多次負傷屢立戰功的共產黨員、連長，在率領全連戰士參加保衛新安州大橋大戰中，他的身體又有幾處受了傷，被急送到戰地醫院治療，負責護理他的是一名朝鮮人民軍戰地女護士——戰后不久成為我母親的全信愛。

母親護理父親兩個多月，無微不至，無話不談，對父親的出身、家庭情況、革命經歷她了解得清清楚楚，越談越覺得中國可愛，我父親可愛。其間，母親還學會了許多中國話。臨出院時，母親向父親要他回中國后的地址。父親自然心領神會，但中國人民志愿軍軍紀嚴明，大戰在即，父親寫下地址后說：“我們中朝兩國人民團結一心，一定能打敗美帝，后會有期。”便行了一個軍禮，轉身奔赴前線。母親依依不舍地點了點頭，望著父親的背影遠遠離去，淚水奪眶而出……

父親1954年回國后，他工作崗位一確定下來，就立即向母親發去了一封信，試探性地表達了想與她結為夫妻的意思，得到了肯定的答復。為慎重起見，父親又去信對母親說：“如果你背井離鄉，遠隔千山萬水來中國，以后會遇到許多難以想象的困難，咱倆結婚不是小孩過家家，更何況是跨國戀。”

母親收到了父親的“求愛信”，沒有絲毫猶豫。她在火速辦理出國手續的同時，又給父親發去了一封熱情洋溢的回信，她真誠地說：“自從在戰場上結識你，我就知道你是一個經歷過多年戰爭考驗的英雄。在朝鮮人民心目中，軍人最帥，最值得仰慕，你為朝鮮人民的幸福不惜流血犧牲，我愿意把我最美的青春獻給你。我也曾無數次冒著槍林彈雨在戰場上搶救傷員，幾天幾夜不合眼是常事，現在停戰了，我下決心和我朝思暮想的人牽手一輩子。以后再也不會有戰場上的艱難和殘酷，嫁給你我永不后悔。我深深地愛你和偉大的中國。”

出國手續一個星期就辦好了。歷經戰火，父母親兩顆相愛的心終于跨越國界，緊緊走到了一起，生死相依。領證結婚時，父親1米80的個子，帥氣陽光，胸前佩戴多枚軍功章、紀念章，凸顯軍人氣質。母親高1米70，國字臉，高鼻梁，皮膚白晳，能歌善舞，穿戴朝鮮服飾，展現朝鮮姑娘自然純真的美。

我母親被分配在射陽縣人民醫院工作，縣里當時的糧油供應部門每個月還多供應我母親3公斤大米，食油都是加倍發放。母親對黨和政府的關懷照顧不勝感激，倍增對我父親和本職工作的愛。

對兒女言傳身教，身正影直

結婚以后，父母親相敬如賓。對于我和我弟弟，母親更是言傳身教。

1955年，我呱呱墜地時，母親為我取名“單朝華”。“朝”是代表母親的原國籍朝鮮；“華”代表中華人民共和國。父母親要我們做兒女的和子孫后代永遠記住那個艱苦卓絕的年代，永遠銘記中朝兩國人民的偉大友誼。

父親在糧食部門當領導。三年困難時期，每個定量戶口每月只供應6公斤大米、4兩食油。糧食不夠吃，母親只有到鄉下挖野菜，從沒在父親耳邊說過，從沒讓父親從國家糧庫往家里多拿一粒糧食。

我弟弟在只有五六歲的時候，他見到和父親關系很好的呂叔叔桌上有一張2元紙幣，偷偷地拿去準備買玩具和零食。父親知道后，揚起皮帶要打他，喝令我弟弟把錢還給呂叔叔。母親則教育開導我弟弟：“不僅要退錢，還要賠禮道歉，記取教訓，以后別人的錢一分都不能拿，從小偷別人一根針，長大了就會偷人家一頭牛。你們姐弟倆要永遠走正道，做對國家和社會有用之人，這才是軍人后代。”

半個多世紀前，祖父母在世時，家里偶爾有什么好吃的，母親總是先敬祖父母吃。母親把飯菜端給祖父母后，總是恭恭敬敬地退著往后走。祖父母沒吃完，她從來不上桌子。那時沒有自來水，祖父母的衣服臟了，她白天沒空洗，總是夜里下班后頭頂著木桶到河邊去洗，從不讓祖父母自己動手。家里的糧食、用水和一切生活所需都是母親用頭頂回來。母親頭上可以頂一壇子三四十斤水，手不扶，一滴都不會灑出來。母親對祖父母的孝敬和穿朝鮮服裝頭頂重物的倩影，成了當時左鄰右舍間的美談和一道獨特的風景。鄰居們嘖嘖稱贊：“這個朝鮮姑娘，人美心更美，真賢惠！”

那時，我和弟弟雖小，但看到母親特別能干又十分辛苦，對爺爺奶奶又特別孝敬，便商量著學做家務，為母親做些分擔。每次做飯，弟弟都主動蹲在鍋門口燒火。夏天土房子里的鍋門口又悶又熱，弟弟往爐膛里添柴火，每次都要好長時間才能煮好一大鍋飯，煙熏火燎，有時煙囪倒煙嗆得他喘不過氣來。弟弟手上經常沾著煙灰，抺一把臉上的汗，立馬變成了戲臺上的“花臉”。這時，他都會對家人嘿嘿一笑：“我是從朝鮮戰場上下來的！”我當時個子小，站在灶臺邊洗菜、刷碗，夠不到灶臺，就搬一個小凳子墊在腳下……

20世紀70年代，初高中學生畢業兩年半可以推薦上大學。我父母都是老革命，我還有朝鮮血統，可以享受少數民族受照顧的政策，我讓母親和父親找領導說說，給我要一個上大學的名額，父母親不約而同地說：“一切聽從上級組織安排。我們家從你姥爺開始，拋頭顱灑熱血，從來沒有想到過為自己謀什么好處……”我和弟弟知道父母親的軍人性格，他們說出來的話，沒有商量余地。我們也像軍人一樣聽從父母親的“命令”，做有志氣的軍人后代，不沾父母親的光。我和后來從部隊轉業的弟弟都進工廠當了工人。

鞠躬盡瘁留遺憾，令人動容

母親長期在婦產科工作，很多嬰兒出生前因產婦羊水破裂時間長而窒息，她都是用嘴套著嬰兒的嘴，把污穢的黏液吸出來，迎來嬰兒的第一聲啼哭……

天下的父母都愛孩子。我出生后，左鄰右舍都來看我這個中朝混血兒。父母親更是喜不自勝。可母親為了不影響工作，竟把我送到鄉下姑媽家撫養，一直到8歲已過了入學年齡才接我回來上小學。在這期間，我叫姑媽為媽媽，叫母親是舅媽。有幾次，母親抽空到姑媽家去看我，我不認得她了，不讓她抱我，母親用小辮子的發梢掃我的臉，逗我開心……

當年，國家還沒有實行計劃生育，母親自己為自己消好毒，走上手術臺，對醫生說：“為了有更多時間為患者服務，請你們為我做絕育手術。”她的話，斬釘截鐵，像軍官對下級的命令。所以，父母親只生育了我和我弟弟倆。

母親常為生病困難的患者墊付醫藥費，從來不要他們償還。一次，一位農民老大娘送來雞鴨蔬菜等農副產品，報答我母親的救命之恩，母親堅辭不受。老大娘說：“不是你全醫生救我的命，我哪還有今天……”她說著眼淚唰唰地流下來。母親不忍拂老大娘心意，拿出100元錢，塞到老大娘的手中：“您的心意我收下，但這100元錢給您買營養品……”

1996年的一天深夜，由于過度疲勞，母親不幸在門診的值班室里離開了人世，犧牲在崗位上。她最大的遺憾是，一直在繁忙地工作，沒來得及回一次朝鮮……

母親對中國特別是父親的愛，至今聽來仍讓人動容。我和我的名字，僅是父母親跨國戀和偉大的中朝友誼綻放出的一朵小花！

題圖/陳自罡 " "編輯/趙海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