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說：“飯粒大于藥粒”

“飯粒大于藥粒”是我家老媽的首要治家寶訓。

老媽本人身材堪稱模特兒——瘦瘦、高高、扁扁。但偏偏生不逢時，那個年代不流行瘦的美，老媽心中向往的是“葫蘆型美女”。

什么是葫蘆型美女？去市場買個葫蘆就知道了。另外還有一個重點——臉兒要像滿月，才算是好福氣的女生。

于是，自從兩個寶貝女兒誕生，老媽就下定決心實施“種葫蘆計劃”，希望在飯粒和愛心的助力下，讓美夢在女兒們身上開花結(jié)果。

老媽是一位小學老師，深信教育的力量。換算成發(fā)育這件事，她覺得基因和遺傳這些小事不要緊，后天營養(yǎng)能改變一切，簡單地說就是一個字——吃。

“飯粒大于藥粒，省什么都可以，就是不能省吃的。”這句話是老媽的口頭禪。但話說回來，老媽每天上班，一來一往三個半小時，哪有時間泡在廚房里洗洗切切、精雕細琢？這全因我們家的餐桌風味和別人家很不一樣。

以早餐來說，時間是第一要素。趕車時一秒都不能耽誤，所以首選是面包。因此，我們的早餐經(jīng)常是兩片吐司，外加一杯牛奶或豆?jié){。不過重點在于我們家的吐司夾的料和別人家很不一樣。天才老媽深信，不用洗、不用切、不用煮的食物最好。所以煎蛋和火腿被棄用，水果蔬菜深得老媽歡心。其中香蕉是首選，因為剝皮就好，連洗都不必；小黃瓜第二，雖然要洗，但不用削皮不用切。怎么樣？很有健康概念吧！那可是四五十年前的事，大家還在喝粥配燒餅的年代，“天然食物”概念就在我家實踐了！

中午飯就傷腦筋了。當年快餐不發(fā)達，所以盡管我們家只靠爸媽兩份薄薄的薪俸維生，卻不惜血本，讓我和妹妹從幼兒園起就讀昂貴的私立學校。上了初中更直接送去住校，因為學校有廚房，可以提供三餐。為了這個理由上私校，夠奇怪的吧！

老媽不以為然：“有什么奇怪？錢花在吃飯上比花在醫(yī)院好多了。”

然而，更讓人嘖嘖稱奇的是我家的零食。老媽會下血本給我們買腰果當花生吃。長大后才知道，這絕對是“公主級”的零食，哪是一般人家會做的事？

老媽曾恨恨地說：“我絕對不會讓女兒和我當年一樣，被人取笑又瘦又扁。”她還昵稱我們姐妹倆一個是大包子，一個是小包子，以示決心。

大家一定很好奇，這樣圈養(yǎng)吃貨的結(jié)果如何？結(jié)果是：一樣米養(yǎng)百樣人。

大包子（我）來者不拒，吸收力太強，葫蘆變?nèi)馔瑁槂合駡A盤，合格一半；妹妹則挑食厭食，幾乎周周和老媽上演餐桌大戰(zhàn)。最嚴重的一次，老媽嚴厲“逼食”時竟然敲斷了兩根筷子。畫葫蘆不成，反像小黃瓜。

長大后，我有一次忍不住問妹妹，當年干嗎不肯吃東西，搞得每次吃飯時總是一片硝煙？

老妹翻個白眼說：“難吃啊！”

沒錯，老媽的廚藝是有點……但我還是“呼嚕呼嚕”吃光光。真乖！

不過，有件事我頗為咬牙切齒，那就是老媽的秘密計劃。

老媽在當年算是高個子女孩。但她覺得個子高，總是少了些嬌柔的小女人味，談起戀愛很吃虧，而且長手長腳買衣服很傷腦筋，長袖永遠不夠長，褲長永遠差一截。因此，為了我們兩姐妹“好”，老媽刻意隱藏了“大骨湯”這種“秘湯”的存在。于是我在少女時代，一次次納悶地望著墻上記錄身高的記號，為什么就是不肯往上增高一點點？為什么在營養(yǎng)過剩的年代，我認識的女孩中，我和妹妹是唯二比媽媽還矮的人？

這個秘密，老媽多年后才自豪地公布。雖然理智上知道不關骨頭湯的事，但是……老媽，這種想法到底是打哪兒來的？因為即使我不高，也沒有多長一丁點女人味啊。買牛仔褲還得花錢剪一大截，很不劃算，“錢”景堪憂！

但是話說回來，既然不能省吃的，就要儉用。

“吃不窮、穿不窮，不會算計一生窮。”大咧咧的老媽自嘲完全沒有算計別人錢包的本領，只能算計自己人——除了儉用，還要“撿”用和“剪”用。

我沒寫錯字。“撿”用相對簡單，就是“你丟的我撿來用”，“剪”用可就厲害了。舉兩個小例子，多年前老媽送給小孫子一件長袖花襯衫，穿了幾年后，漸漸變得有點小，某個夏天我媽毅然剪掉兩邊袖子，把它改成短袖襯衫，這樣就能免去袖長不足的困窘。厲害吧！

但接下來的發(fā)展更驚人。冬天時她又把原先剪掉的袖子縫回去，意思是小孫子冬天時還是可以湊合一下，大約是覺得可以塞在毛衣和外套里沒人看得見，然后下個夏天再度拆下……這件花襯衫，小孫子從10歲穿到20歲，目前還在穿著。

調(diào)整襯衫的成功經(jīng)驗讓老媽信心大增，案例不斷增加。最近一例是改造妹妹剛買來、熱騰騰的、孝敬給她的高檔長袖發(fā)熱內(nèi)衣。她嫌長袖不方便，再次一刀剪下兩邊袖子。不過這回更升級了，她把袖子改制成無趾長襪套在腿上，輕薄無痕加保暖，而剩下的無袖內(nèi)衣依然可以當作貼身背心穿。

老媽得意之余順便放話：她再也不要花錢買衣服，只撿我們剩下的就夠穿了。然后又嘮叨了幾句“現(xiàn)代人太浪費”“衣服又不會過期”等老人言，進行家庭教育。但親愛的老媽，您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我和妹妹與您的身材差很多，尺寸能合適嗎？

還是老妹腦袋清楚，回我一句：“不怕，老媽有一個好腦袋和一把萬能無敵剪刀！”

人家是彩衣娛親，我們是裁衣娛親……差不多啦！

（白丁儒摘自《我媽說：十二個我和媽媽的故事》，千尋Neverend｜晨光出版社，鄒曉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