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如何，迦太基必須被毀滅

古迦太基城邦曾是羅馬興起過程中最致命的對手，羅馬把迦太基稱為“布匿人（Punic）”，三次布匿戰爭，兩國死斗了百余年，各自都曾被逼到生死存亡的邊緣，其間誕生過無數英雄傳奇，西方軍事史上的四大名將之一漢尼拔就是迦太基的軍隊總司令。我在2011年第一次去摩洛哥和突尼斯旅行，而我造訪突尼斯城最主要的目的就是去看看羅馬史上三場布匿戰爭的策源地，三年圍城戰之后陷落的古迦太基城遺跡，這座被偉大的羅馬詛咒，又被羅馬復興的傳奇古城。

今天的突尼斯城是突尼斯國家首都，機場離開新城只有5公里，新城是一座擁擠而嘈雜的現代大都會，在新城中心有老城“麥地那”（阿拉伯語“麥地那”是老城的意思，阿拉伯語國家所有古城中心都有一片麥地那，這里并不特指位于沙特阿拉伯境內的伊斯蘭教第二圣城）。但這里并不是古迦太基城，它還遠遠不夠古老。真正的迦太基古城要從市中心坐輕軌向東出城，大約半小時車程到海邊，那是一片面積非常廣闊的考古發掘區域，到處都是古跡，迦太基古城中心位于海邊的比爾薩（Byrsa）小山上，山腳下海邊的圓形港口仍保留著古迦太基軍港的原始姿態，這一片是中心區，因為山坡占地面積不大，古城不斷往外擴展，所以比爾薩山腳下海邊還有很多羅馬時代（晚于迦太基古國）的公共建筑遺跡。整個考古區沿著海邊鋪開長達三四公里，輕軌火車在這一片至少有四個火車站，最中心的站比爾薩山腳下的迦太基—比爾薩站。

今天在北非各國阿拉伯人和伊斯蘭文化占主導地位，那是七世紀阿拉伯帝國興起之后征服北非并向北非大量移民的結果。在此之前，的當地人主要是毛里塔尼亞人和努米底亞人，但這些人在古代世界其實也不占統治地位。就拿迦太基來說，建立這座城邦的不是原住民，而是地中海東岸古城推羅來的移民。推羅是今天黎巴嫩南部靠近以色列邊境的一座古城，這里的居民是腓尼基人，大約在公元前9世紀，腓尼基古城邦推羅的一批移民跟隨他們的女王艾莉莎乘船來到今天的突尼斯海角，創建了腓尼基城邦。

腓尼基文明源遠流長，公元前一千年發明了拼音文字，雖然沒有埃及的象形文字和巴比倫的楔形文字那么久遠，但腓尼基文的字母表是后世所有拼音文字的直系祖先，也就是說希伯來文、希臘文、拉丁文、英文等都可以追溯到腓尼基文。

三次布匿戰爭

公元前3世紀初，羅馬城邦共和國已經將勢力擴大到整個半島，大多數意大利城邦不是羅馬的盟邦就是在羅馬的影響之下；迦太基的艦隊和商船則駛遍整個地中海，所經之地建立了很多小塊殖民地，同時他們還控制了肥沃的北非平原作為廣闊的腹地，無論農業還是商業都是迦太基巨大財富的來源。這一南一北的兩個新興強權，勢必要為誰是下一個地中海世界的霸主而戰。這是三次布匿戰爭真正的地緣政治原因。

迦太基和羅馬之間的第一次布匿戰爭發生于公元前264年，這次戰爭的性質實際是兩個上升期國家的前哨爭奪戰。戰爭的起因是爭奪西西里島：在意大利—西西里—突尼斯這個地中海的瓶頸地帶，羅馬和迦太基正好各自占據一北一南，那么誰占有中間的西西里島，誰就卡死了這個瓶塞。起初優勢在擁有高超航海技術的迦太基一方，迦太基軍艦慣用船頭沖撞敵船脆弱的腰部，或者貼著敵船駛過，用船頭削斷敵人一側的所有木漿。但羅馬人從無到有造出了一支艦隊，并且發明了一種名為 “烏鴉”的木制橋梁固定在船頭，可以左右旋轉，尖端懸空有鐵釘，鐵釘扎進敵方甲板后固定住，把敵我雙方連在一起，羅馬步兵通過這道木梁沖上敵艦展開肉搏。羅馬人就把海戰轉變成了自己擅長的陸戰。依靠這種新式發明，新生的羅馬艦隊多次在海戰中打敗迦太基海軍。

但是雙方都沒有把這場殖民地戰爭當成決定國運的生死之戰，都沒有投入足夠的力量，所以在主戰場西西里島上打打停停，遲遲無法分出勝負。到公元前241年，羅馬海軍在一場決定性的海戰中大獲全勝，第一次布匿戰爭的結果是迦太基丟掉了西西里島，賠款之外并被禁止擁有海軍艦隊。在戰爭的倒數第五年，迦太基的陸軍統帥哈米爾卡的兒子降生了，新生兒被取名為漢尼拔。哈米爾卡認為，要擊敗羅馬需要不止一代人的持續努力，于是悉心培養兒子，從9歲起漢尼拔就被帶在軍中學習行軍打仗。公元前228年，哈米爾卡在伊比利亞半島作戰時陣亡，7年之后，年僅27歲的漢尼拔接任了迦太基陸軍統帥的職務。兩年之后，漢尼拔統兵翻越阿爾卑斯山，從羅馬的大后方發動戰略奇襲，揭開了第二次布匿戰爭的序幕。

如果不以成敗論英雄，單比軍事指揮藝術上的獨創性、技巧和毅力的話，近現代的軍事學家甚至會把漢尼拔和拿破侖排在亞歷山大和愷撒之上。漢尼拔的戰略大迂回從羅馬認為最不可能的方向出現，迫使羅馬人在本土接受敵方的挑戰。公元前216年意大利南部的坎尼戰役，戰術天才漢尼拔竟然以數量上居于劣勢的部隊合圍全殲了兩位羅馬執政官統帥的野戰軍主力8萬人，此戰成為歷史上的經典。可惜他的對手羅馬人意志堅定，盡管在戰場上屢戰屢敗，卻拒絕投降。整整16年，漢尼拔指揮迦太基軍隊縱橫意大利半島所向無敵，從無敗績。

終于羅馬一方涌現出了一位青年戰略天才——西庇阿。他指揮兩個軍團的一支分隊，不在意大利本土和漢尼拔正面作戰，而是反其道行之，首先征服了漢尼拔的戰略大后方伊比利亞半島，然后渡海打到北非，以幾次勝仗消滅了迦太基的本土軍團，兵臨迦太基城下，以“圍魏救趙”之計逼迫漢尼拔從意大利半島撤回北非，在迦太基城附近接受會戰。公元前202年的扎馬戰役，西庇阿戰勝了漢尼拔，迦太基民族不像羅馬人那樣百折不回，他們的主心骨漢尼拔第一次在戰場上失利，迦太基就急忙向西庇阿投降，于是第二次布匿戰爭仍以羅馬的勝利結束。不過漢尼拔本人并沒有死于扎馬戰役，相反，戰后作為戰爭英雄的漢尼拔回到迦太基當選為執政官，領導了迦太基的戰后重建工作。但羅馬人向迦太基施加強大的政治壓力迫使漢尼拔逃亡東方，最終在小亞細亞半島的比提尼亞王國宮廷，60歲的漢尼拔被追蹤而來的羅馬使者逼迫自殺。

在頭兩次布匿戰爭期間，迦太基城本身并沒有成為戰場，即便是西庇阿圍城期間，也沒有經過真正的作戰就投降了，西庇阿給出的停戰條件甚至頗為寬大，以至于引起了羅馬元老院里很多貴族的反對。迦太基成為戰場并最終毀滅，發生在半個多世紀以后的第三次布匿戰爭后，羅馬方面的統帥，已經是西庇阿的孫輩，西庇阿·埃米利阿努斯了。

因為這一次羅馬反復尋釁欺人太甚，迦太基居民萬眾一心奮起抵抗，面對圍城大軍展現出了和上次戰爭迥然不同的戰斗意志，迦太基婦女甚至捐獻出自己的頭發制作投石機上的絞索。羅馬大軍在長達兩年的時間里無法破城，到公元前147年西庇阿·埃米利阿努斯專征迦太基，一年以后就是他率軍最終攻陷迦太基城并將它夷為平地。那是一場慘烈的戰爭，很多迦太基人絕望自殺，守城的迦太基統帥投降，統帥的妻子卻投入最后的巷戰，把自己的孩子殺死之后，自己也帶著孩子的尸體投入熊熊火海。歷經700年風雨的腓尼基古城迦太基自此不復存在。其實埃米利阿努斯在羅馬史上并不是一個殘忍的形象，相反頗有寬厚仁慈之名，將迦太基夷為平地是羅馬元老院的特別指令，當時元老院的一句警句是“無論如何，迦太基必須被毀滅”。

被重建的迦太基城

第三次布匿戰爭之后的一百年中，迦太基城荒無人煙。但是它太有名了，位于非洲之角的地理位置又實在優越，愷撒大帝就提出過重建迦太基城的意愿，終于在屋大維成為無可爭議的羅馬帝國開國皇帝后，迦太基被重建為一座羅馬的大都市。如今，在這里發掘出的大批羅馬時期的馬賽克裝飾畫都集中在突尼斯城郊的巴多國立博物館。在二十世紀后半期的大部分時間，巴多博物館都是全世界觀賞古羅馬馬賽克拼貼畫藝術最大最好的博物館，就連西西里島和意大利本土的都沒有這里的收藏豐富，它的底蘊就來自迦太基城作為羅馬北非行省首府的地位。

（責編：南名俊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