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州圖書館始建于1922年,初名泰縣圖書館,已有百年歷史,陳啟彤擔任首任館長。目前,學界對陳啟彤的生平及其與泰縣圖書館的關系尚無專門研究。現考察陳啟彤的生平活動,并通過剖析陳啟彤游學時期的著述分析其創設泰縣圖書館的思想基礎。建館之初,陳啟彤全身心投入經費籌集、人員配備、簡章制定、藏書建設等事務中,為泰縣圖書館日后的發展奠定了堅實的基礎。
陳啟彤生平、著述及思想
陳啟彤(1878—1926),字管侯,江蘇泰州人,平生研精許學,貫通群經諸子,在語言文字、哲學、教育等方面多有闡述,著述等身,曾任《(宣統)續纂泰州志》分校,1922年創設泰縣圖書館(今泰州圖書館)并任首任館長,1923年任北洋政府財政部編纂處主任、中國大學哲學教授,1926年病逝于北京。陳氏一族于明洪武元年(1368)由江西省吉安市吉水縣八都鎮院背村遷居泰州,世居城內登仙橋杜母坊,是泰州望族“宮陳俞繆”四大家族之一。陳氏自四世祖陳相中明成化乙未科進士以來,明清兩朝進士多達8人,舉人貢生更是數不清。據清嘉慶十一年(1806)陳安策纂修的《陳氏家乘》統計,陳氏業儒者多達370人。在家族氛圍的熏陶下,陳啟彤自小就沐浴書香,熟讀四書五經,不出意外的話,他應該同他的先祖族人一樣走上科舉之路。但是清末民初動蕩不安的時局改變了他的命運,迫使他走上了游學道路。
游學
青年時期,陳啟彤游學安徽蕪湖,結識馬敘倫、康率群、章士釗等人。1912年9月22日,章士釗在上海創立《獨立周報》,堅持“不偏不倚”和“樸實說理”的辦報宗旨,在當時的思想界和言論界別樹一幟,開言論之正風。陳啟彤借助這一平臺發表文章無數,基本貫穿了《獨立周報》的40期。這一時期,陳啟彤連載的文章以《六書微》《名理微》《群道解科》《廣新方言》為代表,集中闡述了他對中國傳統語言文字的獨到見解。其中,《廣新方言》意在增廣章太炎《新方言》所未備,每一詞條征引古訓,其中以《說文》為主,后輯錄泰州方言俚語(兼及蕪湖方言)考證;《六書微》廣征博引,反復論證,對六書理論作詳細闡述,最后提出自己的定義,有助于人們研究“小學”。
《獨立周報》因為章太炎投身二次革命停刊,此后,陳啟彤轉戰《雅言雜志》繼續發表文章。康率群主編的《雅言雜志》創刊于1913年12月,停刊于1915年2月。這一時期,陳啟彤多針對時勢闡發己見,如《歐亞真相論》,從文化和物產兩方面對以中國為代表的亞洲和以英國為代表的歐洲進行比較分析。此時,陳啟彤對當時的教育已經有了自己的思考,《今后教育之計劃(敬告教育部)》《教育感言》《鑄造理性之教育》《評論湯總長對于中學教育之方針》《對于全國教育聯合會之意見書》等均闡述了陳啟彤對教育的見解。
歸里
從蕪湖回到家鄉后,陳啟彤靜心整理自己在游學期間發表的文章。“自庚戌至甲寅,著書若干卷”“不忍割棄,因匯為庚甲雜集焉”。時任泰縣知事的鄭輔東稱贊陳啟彤為“泰之樸學君子也,敏求湛思”。這一時期,陳啟彤還梳理了自己對易學的研究成果,撰寫了《易通例》《易通釋》,分門別類地對《周易》加以解說。時任代理財政總長的凌文淵認為此書“蓋二千年來未發此潛德之光也”,鄉人袁鑣認為陳啟彤的易學著作“無支離附會之弊,并無武斷改經之習,行文亦簡潔”。此外,陳啟彤以朱駿聲的《說文通訓定聲》為例,參考清代說文大家段玉裁、桂馥以及章太炎的學說,逐字解釋古訓今訓,在《憂樂雜志》連載《訓詁微》。
這一時期,陳啟彤對地方文化發展作出的最大貢獻主要為以下兩件:一是提議并創設了泰縣圖書館,二是與袁祖成、王國謀一起創辦《泰報》并在初期任總主筆。《泰報》創刊于1920年,內容以泰縣新聞為主,隔日發行,后改為日刊,油光紙石印。此報于1938年停刊,每期最多時發行1100份,是民國期間泰州地區發行最久的一份地方報紙。
北上
泰縣圖書館成立一年后,1923年春天,陳啟彤應鄉人凌文淵的邀請,赴北京就任財政部編纂處主任,后兼任中國大學哲學系教授。中國大學創辦于1913年,初名國民大學,是孫中山等人為培養民主革命人才而創辦的,1949年3月停辦。辦學36年間,學校培養出一大批民族英雄和國家棟梁。陳啟彤教學深受學生的好評,弟子伍劍禪(1953年任四川省文史館研究員)評價其“先生教人,尊德性與道學問并重”。寓京期間,陳啟彤筆耕不輟,著有《經說閑言二卷玩辭記一卷》《墨子大取解科》《墨子小取解科》《中國哲學史》等,以上或發表于《中大季刊》《哲學月刊》,或有印本存世。另有《觀象記》《墨經閑言》《甲子余錄》《乙丑閑編》《形名正誼》《因名殘稿》等手稿,其去世后歸弟子伍劍禪,可惜今已不存。
學術思想
陳啟彤極度推崇中國傳統文化。他曾將中西學問進行全面對比分析。陳啟彤認為,“道”是中國國學的“指歸”,是核心,無所不包。中國國學之“優美”在于中國的文字,“非徒演形也,其特長之外,在聲形同演,而聲形之演,且兼能表意,理義精深,益人知識”。陳啟彤有此觀點與當時的時代背景密不可分。“一戰”爆發后,中國知識分子不僅重新審視西方文化的弊端,還開始重視挖掘中國傳統文化的長處。章太炎曾言“今欲知國學,則不得不先知語言文字”。陳啟彤與章太炎的學術思想一致,重視“小學”,認為發展教育的根本在于以六書為教授之規程。陳啟彤認為,在中國傳統文化中,諸子十家的道家為學術正傳。關于教育,陳啟彤提出了兩條建議:第一,今后教育方針應認定為國民教育;第二,組織團體研究改良國文的教授方法及改良文字,以謀進化。關于教育的思考為陳啟彤提議創辦泰縣圖書館奠定了思想基礎。
陳啟彤與泰縣圖書館
提議創辦
20世紀初,國內“新圖書館運動”方興未艾,全國形成了以京師圖書館為首,湖南圖書館、江南圖書館等為翼的公共圖書館體系。江蘇省內有江蘇省第一圖書館(前身為建于1907年的江南圖書館)、江蘇省第二圖書館以及以無錫縣立圖書館、常熟縣立圖書館、昆山縣圖書館等為代表的一批公共圖書館。周邊地區的公共圖書館遍地開花,而泰州地區良好的文化傳統對新式圖書館提出了需求。當時的陳啟彤對民眾教育已經有了自己的思考:我國民眾能推倒帝制,建立中華民國,“無它,精神不泯,有社會教育以維系也”;中國能獨立存在于世界“非從教育著手,厚培民智,標普及之宗旨不為功”。陳啟彤意識到了教育對國家、民族的重要意義,把教育分為國家教育和社會教育。他認為社會教育是精神教育和積極教育,并把社會教育定性為“立國之根本也”。陳啟彤關于社會教育的認識與公共圖書館的社會教育職能不謀而合,同時,他認為知識分子應當擔負起社會教育責任。民國以來,泰州提倡學校之風,各類學校相繼出現,而社會教育尚在萌芽。1917年,公共體育場、泰縣縣立通俗教育館相繼創辦,唯獨圖書館尚未設立。泰州名人輩出,唐宋以來,儒風之盛夙冠淮南。從明朝的冒氏萬卷樓到清初的宮氏春雨草堂、陳氏謄馥樓、俞氏百尺課耕樓、繆氏蘊真堂,再到夏氏辟蠹山房、王氏青箱塾,泰州藏書家和藏書樓層出不窮。但是,私家藏書大多束之高閣,普通民眾很難一窺究竟。公共圖書館這種收集古今圖書、公開閱覽的新穎形式引起了陳啟彤的注意。1921年,縣志書局準備停辦,陳啟彤看到了將自己的理想變為現實的機遇,提議縣署設立地方圖書館為地方文化中心,為普通民眾提供讀書場所。這一建議得到了當時泰州各界人士的積極響應。與此同時,邑紳韓國鈞倡議設立古物保存所,泰縣知事鄭輔東擬設國學研究社,后經紳士會議決定,以圖書館為主體,附設古物保存所、國學研究社。附設古物保存所在當時并不鮮見,民國初年,全國有13所博物館,其中附設于圖書館的就有8所。古物保存所的藏品以金石字畫碑拓為主,為泰州文博事業的發展打下了堅實的基礎。1958年,泰州在此基礎上成立了泰州市博物館。而附設的國學研究社專門研究國學,集書院教育與學問研究于一體,這使得泰縣圖書館有別于當時的其他圖書館。國學研究社在整理地方歷史文化方面作出了一定貢獻,1927年因時局動蕩停辦。
籌備建館
1922年3月,經縣府同意,圖書館定名為泰縣圖書館,選縣署東公廨(舊吏目署)志書局為館址。縣署函聘陳啟彤為館長,籌備泰縣圖書館。館舍東鄰學政試院舊址,一共24間房,辟為經理室、辦公室、閱覽室、藏書室、古物陳列室、書版室等。館舍已有,稍稍修整即可,接下來要解決的就是經費問題。經陳啟彤提請,縣知事鄭輔東同意,圖書館經費由附稅項下支撥,每年一千五百元。另外,附設的國學研究社每年劃撥經費一千元,由泰縣南門寶帶橋地方船捐項下支撥。這兩筆經費為泰縣圖書館的順利開館以及國學研究社活動的正常開展提供了保障。
經費有了保障,還需要相應的工作人員。陳啟彤知道必須廣納熱衷于圖書事業且有一定學識的人才,因此聘請了陸銓、程習、周泳、陸欽分任其事。四人均學識淵博,陸銓更是版本目錄學家,后兩任館長職務。初設時期,泰縣圖書館參照江南圖書館以及南通圖書館的架構,設經理一人,職員四人,分別為編輯兼文牘一人、保管兼掌書一人、庶務及會計一人、收發兼書記一人。國學研究社則延聘地方名宿吳同甲、劉顯曾、王貽牟、袁鑣四人為社長,韓國鈞為名譽社長,劉法曾等16人為評議員,指導學員研究經史詞章。不論是社長還是評議員均為泰州文化精英。
為了讓民眾更好地了解圖書館,同時確保圖書館各項工作能夠順利開展,陳啟彤與同仁們參照已有的圖書館章程精心制定了《泰縣圖書館簡章》(以下簡稱《簡章》)。《簡章》共六章二十一條,第一章為“總則”,規定了泰縣圖書館的辦館宗旨,強調本館為保存國粹、研究國學而設,與普通圖書館略有區別;第二章為“職員”,規定了經理及館員的職責;第三章為“庋藏”,規定了藏書分類以及曝書事宜;第四章為“閱覽”,介紹了開館時間、閱覽流程等;第五章為“參觀”,對參觀者提出了要求;第六章為附則。整體而言,《簡章》條理清晰、制度完備,使圖書館的各項工作有章可循。除了《簡章》外,作為總理圖書館事務的經理,陳啟彤還制定了《捐贈寄存細則》八條作為管理圖書館工作的補充。另外,針對附設的一所一社專門制定了《古物保存所章程》六條和《國學研究社簡章》十三條。以上規程的制定為泰縣圖書館各項工作的正常開展提供了依據。
藏書是圖書館的立館之本,是為讀者服務的基礎。籌備建館期間,縣府就決定收藏前泰州中學的國學書籍,并另選購一部分,以充實館藏。藏書質量直接決定讀者服務工作的質量,陳啟彤深知這一點,因此他專門制定了《捐贈寄存細則》,動員社會各界捐贈圖書。根據捐贈價值給予不同的名譽獎賞,從最低級別的揭示贈書人姓名及捐贈書目于閱覽室,至最高級別的辟專室庋藏并懸掛捐書人照片,甚至立傳表彰。更有甚者,如捐贈達五百元以上者,親族子弟愿在館終年讀書研究,可寄宿本館,并函請縣署轉呈教育廳給予名譽獎勵。陳啟彤也以身作則,帶頭將自己的著作《易通例》《易通釋》《廣新方言》以及《六書微》捐獻出來。在他的帶動下,建館初期,韓國鈞捐贈《海陵叢刻》一部,太虛法師捐贈佛學著作,袁伯勤捐贈《王心齋全集》等,地方士紳紛紛將家藏圖書捐獻給圖書館。
除了捐贈之外,泰縣圖書館還接受寄存圖書。這部分圖書的所有權仍歸寄存者所有,圖書館只是在圖書寄存期間享有使用權并負有保管職責。寄存圖書者也同樣享有揭示姓名于閱覽室的名譽獎勵。寄存圖書量達到一百部的會特別編制目錄以示鄭重。寄存制度對增加圖書館館藏數量、提高藏書質量起到了重要作用。為了方便讀者查閱,陳啟彤將館藏圖書分為經、史、子、集、叢書、鄉土著述六大類進行編目。
在陳啟彤的不懈努力下,泰縣圖書館于1922年6月正式對外開放。遺憾的是,未及一年,1923年3月陳啟彤北上就任財政部編纂處主任,后兼任中國大學哲學教授。無奈之下,縣署只能另聘他人接替館長職務。3年后,陳啟彤在北京溘然長逝,未能與他一手創立的泰縣圖書館再續前緣。
陳啟彤的一生雖然只有短短44年,但是他對語言文字、哲學、教育等方面深有研究,著述頗豐。對于泰州地方文化來說,陳啟彤最大的貢獻莫過于創辦了泰縣圖書館。他的英年早逝不論對個人還是對泰縣圖書館都是極大的損失。后來,泰縣圖書館逐漸發展為面向社會、推進地方文化建設的現代化圖書館,這些與陳啟彤的貢獻密不可分。風風雨雨,泰圖已然百年,作為泰圖的創立者及首位領導者,陳啟彤的功績將永載泰圖史冊。
(作者單位:泰州市圖書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