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愛吧，就是被好好教過的樣子

常常有讀者以為我是語文教師——雖然事實上我是暢銷書《英語可以這樣教》的作者，因為他們讀到我的很多文字，都是無關英語學科的。對這樣的疑問，其實我倒要驚訝，因為雖然我是英語教師，但我首先是個教育工作者。教材或者學科，都只是教育過程中的一個載體，而非終點。無論執教什么學科，教育的最終目的都是促進學生的全面發展，包括他們的情感發展。

要教會孩子愛自己——至少他們應該知道“被拐兒童”這個詞

2022年，孩子們居家學習期間，網上關于“某地被鎖女子是不是當年失蹤的12歲女童”的爭論沸沸揚揚。我用線上班會時間，讓三年級孩子們看這樣一條消息：“公安部2022年3月發布消息，自3月1日起至12月31日開展打擊拐賣婦女兒童犯罪專項行動，全面梳理排查侵害婦女兒童權益線索，重點排查疑似被拐人員。”然后我提出疑問：“你們知道為什么公安部要在這個時候開展這樣一個專項行動嗎？”答案在我給他們看的另外一條消息里：“2021年1月，公安部部署全國公安機關開展‘團圓行動’。截至2021年12月，公安機關成功偵破拐賣兒童積案350余起，抓獲拐賣犯罪嫌疑人890名，找回歷年失蹤被拐兒童10932名。”孩子們跟著我一起念數字：“一萬零九百三十二。”這個數字令他們吃驚！

因為這樣的吃驚，“兒童被拐我知道”的班會課才牢牢吸引了孩子們。我讓孩子們知道：不吃陌生人給的食物；不要輕信陌生人的話；獨自在家的時候，不要輕易給陌生人開門……我帶孩子們逐一討論：什么樣的人是可以跟著走的親友，什么樣的人是不可以跟著走的陌生人。

最后我說：“最近老師知道了一件非常悲傷的事。一個美麗的女孩，她12歲那年，在上學路上失蹤，再也沒有回家。26年過去了，她的爸爸悲傷得去世了，可是她至今都沒能回家。”“那個12歲的姐姐也許就是輕信了陌生人，也許被壞人拐賣到了很窮的地方，從此吃不飽飯、穿不上溫暖的衣服，從此再也不能讀書，從此要遭受很多非常悲慘的事情，從此再也回不到爸爸媽媽身邊。”“這個世界有很多好人支持著小朋友們成長，但是同時一定有壞人——不然怎么會有警察的存在呢？”

最后，我又帶孩子們復習那個觸目驚心的數字：2021年一年內，找回歷年失蹤被拐兒童10932名。我問：“這個數字告訴我們，有很多兒童是——”

有孩子快速回答：“被拐兒童。”是的，這個詞語你們最該要知道。只有知道，才會警惕，才會更好地愛護自己的人身安全。

要教會孩子愛他人——至少他們可以學會跟人好好告別

二年級升到三年級的時候，我們班的S同學因為家里買了新房子的緣故要轉學。暑假前，因為不能確定他能否順利轉學，所以未曾好好舉行一個告別儀式。鄭重的告別，對那個轉學的孩子而言，很重要。他連根拔起，去一個陌生的學校、陌生的班級，是多么艱辛。如果內心帶著之前老師、同學的祝福，他一定可以好過很多。我跟S家長約好了來取學籍卡的時間，也默默地把這一天定為S同學跟大家好好告別的日子。

我在網上買了許愿瓶，因為沒有買到星星紙，就自己拿了美工刀，找了彩色硬卡紙，裁成一條條窄窄長長、剛好可以折成星星的紙條，分發給每個小朋友和二年級時的任教老師，請他們寫一句祝福的話。最后，透明的許愿瓶里塞滿了五彩的星星，看起來格外美麗。

那天，S同學的媽媽準時帶孩子過來。我抱起講臺上孩子們非常艷羨的許愿瓶，遞給S同學，說：“這是全班小朋友和老師送給你的許愿瓶。當你難過的時候，你就可以打開許愿瓶，打開一顆星星，讀一讀。每顆星星里面都有一個小朋友或者老師的祝福和思念，這樣也許就會讓你不那么難過啦！”

我請了二年級時的任教老師過來和S同學合影，然后請孩子們一組一組地與S同學合影留念。其間，S同學一直抱著許愿瓶。那天合影時，孩子們歡笑的很少，很多是剛擦完眼淚出來合影的。

合影結束，很多孩子問：“老師，是不是這次分別后再也見不到S同學了？”我答：“不是的，會再見的。雖然現在我們跟S同學分開了，但是我們都還在蘇州啊！只要我們努力學習，七年后，我們可以一起考進蘇州最好的高中——蘇州中學。我們一生中會經歷很多離別，但每一次離別都會讓我們更好地成長。比如，我們現在跟S同學離別了，但是我們可以讓自己不斷提高、不斷成長，為了七年后在同一所高中遇到小時候的同學，或者為了十年后在同一所大學遇到小時候的同學。”

我看著S同學，說：“所以，S同學，和我們一起加油哦！七年后……”“我們在蘇州中學見！”孩子們完美地接上我的話。

對三年級的他們來說，這應該是印象很深刻的一次離別了。讀幼兒園時同學的轉學、幼兒園畢業時的分離，也許因為年幼，他們印象不會太深刻。現在的他們，8周歲，真正開始懂得友情了，也就懂得了離別。也許經歷了離別，他們才會珍惜在一起相守的時光吧？才會更好地相處吧？

愿孩子們在經歷一次次小離別后，更珍惜每一次新相知的可貴，更珍惜每一段在一起的時光。

要教會孩子愛世界——至少他們可以珍惜遠離戰爭的和平世界

2022年上半年，在配合防疫、贊美醫護、等待開學之外，我們還可以跟孩子們聊什么呢？就聊聊戰爭吧。于是我做了一個簡單的課件，主題為“我也來描繪我的生活”，靈感來自最近刷爆朋友圈的9歲烏克蘭小女孩的歌曲《I Draw My Life》。

我跟這些同樣9歲的孩子說：“大家都跟我研究過地圖，中國北部有一個很大的國家，叫俄羅斯。在俄羅斯的西邊，有一個國家叫烏克蘭。最近，俄羅斯和烏克蘭這兩個國家之間發生了戰爭。戰爭是什么？戰爭就是很多人離開家鄉，很多兒童離開父母，很多人失去生命。我先請大家聽一首歌曲，這是一個9歲烏克蘭小女孩唱的俄語歌曲。我們都聽不懂歌詞，我們唯一能聽懂的就是歌名‘I draw my life’，這句歌詞也會在歌曲中反復唱到。”

孩子們聲線柔和，在網絡的那一頭，跟著我輕輕念“I draw my life”。

“9歲的烏克蘭小女孩是怎樣在歌曲中描繪她的生活呢？我們一起來聽一聽。平時上網課的時候，不到討論環節，我會把大家設置成全體靜音模式。但接下來請大家聽這首歌曲的時候，我不會設置靜音。我希望你們對著聽不懂的歌詞，不要嚷嚷，更不要笑。在戰爭面前說笑，是不合適的。這幾天，這首歌曲，我聽了好多遍。每次聽的時候我都看著這個小姑娘，看她一邊唱歌，一邊流淚，看那滴淚從她眼角慢慢流下來，真是覺得太悲傷了……”

歌曲的視頻三分多鐘。我們的網絡課堂里，除了烏克蘭小姑娘悲傷的歌聲，沒有一點雜音。就是在音樂結束以后、我尚未開口的間隙，孩子們也非常安靜。安靜，就是悲憫。

然后我給孩子們聽另一個10歲英國男孩的歌曲《Tell Me Why》。“大家是多么幸運，生活在這么和平的國家和年代，但是世界上其他地區一直有戰爭在發生。下面請大家再聽一首英文歌曲，歌名很簡單，《Tell Me Why》。”孩子們輕輕跟我讀歌名。

“這是一個10歲的英國男孩唱的歌曲，他在歌曲中不停地問為什么。請大家仔細看他身后的背景，你們看到了什么？”

這次都不用我叮囑，孩子們全程屏息靜氣，邊聽邊看。一曲終了，答案紛至沓來：“我看到了戰場上受傷的孩子。”“我看到了扛著槍支的孩子。”“我看到有的孩子斷了腿。”……

我再問：“聽了這首歌，你們有什么感覺呢？”孩子們紛紛交流：“戰爭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我覺得太難過了。”……

我繼續問：“英國男孩一直在問‘為什么’，你覺得他在問什么呢？”孩子們搶著回答：“為什么會發生戰爭？”“為什么小孩子也要參戰？”“為什么世界不能和平？”……

我幫孩子們總結：“一旦爆發戰爭，貧窮、饑餓、疾病，失去家園、失去親人……這些災難和慘劇會一直發生。對比之下，我們能夠在教室里寫作業，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新冠疫情發生的時候，我們仍然能夠在網上聽課，仍然能夠吃得好、睡得香，是多少人做著防疫工作在保護我們啊！但是那個烏克蘭小姑娘，就得拎著行李箱逃離家鄉。不知道她在逃離的路上會不會和爸爸媽媽失散，不知道她晚上能不能睡在溫暖潔凈的床上……”有的孩子開始小聲抽泣。

最后，我布置了這樣一項作業：“寫一首歌吧！寫一首歌，描繪自己的生活，同時也用畫筆把自己的生活畫下來。”孩子們的作品中都表達了對和平生活的感恩。

校園也許是象牙塔，但生活不是。學校教育的目的不僅僅是升學，更是成全——成全孩子們成為一個尊重生命、熱愛和平、遵守秩序的公民。

朱小蔓教授認為：“道德教育若要真正成為一種抵達心靈、發育精神的教育，一定要訴諸情感。如果不訴諸情感、改善情感，就不可能變成精神發育的活動、生命內在的精神活動。”她也提倡“情感其實是要回到人本身，回到人和人之間”。因此，在義務教育階段，教師要格外注重學生的情感教育。教師要通過各種細節與時事，逐步培養學生愛自己、愛他人和愛世界的情感，最終幫助他們成長為既珍愛自己也對他人友善的心智成熟的公民。

愿每一個學生都去愛吧，那就是被好好教過的樣子。

（作者單位：江蘇省蘇州工業園區東延路實驗學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