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摘要:傳統種植農業由于產量低而不得不轉向依托化肥和農藥等現代化技術手段,但在提高糧食產量的同時,也造成了一系列問題。皖南馬村探索的稻鱉共生模式,將養鱉、種稻納入到同一塊土地之中,在不使用任何化肥農藥的情況下實現了生物之間的互惠共生。稻鱉共生模式的探索證明生態農業模式不僅可以增加農業經營者的經濟效益,也可以保障糧食產量和食品安全,有效解決面源污染問題,并最終實現經濟、生態和社會的互惠互利。未來稻鱉共生模式及其基礎觀念的傳播與推廣,將有助于推動農業走上更加高效、安全、生態的現代化可持續發展道路。
關鍵詞:生態農業;共生模式;可持續發展
中圖分類號:X22 文獻標志碼:A
前言
2017年10月18日,習近平總書記在十九大報告中明確提出要實施鄉村振興戰略,而發展農業產業是鄉村振興戰略的核心內容,只有把農村產業發展起來,廣大農民才能富起來。事實上在數千年農業生產的歷史演變過程中,傳統農業種植在提高中國糧食產量的同時,也造成了生態系統失衡和環境破壞等問題,導致中國農業健康發展面臨嚴峻挑戰,具體表現為“大象的撤退”。為消除傳統農業所帶來的上述危機,《全國農業可持續發展規劃(2015-2030年)》中明確提出要支持生態循環農業模式的發展,農業農村部還將綜合種養列入以綠色生態為導向的農業補貼制度和農業主推技術。
在這樣的大背景下,研究選取了已經探索、從事稻鱉共生模式數年的皖南馬村作為調查點。馬村位于皖南許鎮,東臨資福河,西臨漳河,205國道穿插而過。全村總面積6.1平方公里,戶籍人口5 698人,擁有耕地4 460余畝,人均耕地約0.8畝。馬村地處長江中下游的沿江平原,一般農業經濟包括水稻、小麥種植和鳙魚養殖等,特色經濟以龜鱉養殖為主。馬村的稻鱉共生模式始于2013年進行的10畝稻鱉綜合養殖試驗,在取得初步成功之后,后續不斷增加資金和技術投資,如今發展規模已達350畝,輻射馬村周邊農戶生產達1 500畝。筆者先后多次前往皖南馬村對其稻鱉共生模式進行考察,對模式的探索者葉先生、縣農作物推廣站專家、縣漁業漁政管理中心負責人以及周邊輻射農戶等進行深度訪談,并通過觀察法和文獻法獲得相關資料和實測數據。文章試圖從技術一經濟的角度,對稻鱉共生這樣一種新型農業生產模式是如何解決傳統農業種植所帶來的外部性問題的過程及其機理進行剖析,并從實踐意義上探討了它所實現的“互惠共生”的效果及其中所蘊含的社會文化邏輯。
1稻鱉共生模式的探索
農業生產經營者的“經濟人”屬性,使得他們在進行農業生產時最根本的目標是獲得最高的經濟效益,而這也是影響他們選擇生產何種類別產品,以及采取何種方式生產的重要因素。另一方面,市場和消費者的動態和趨勢也在潛移默化地深刻影響著農業生產經營者未來的經營取向,成為他們采用新型技術和方法進行農業探索的重要推動力。此外,還有近些年來政府對于生態農業和種養結合農業生產的大力支持和引導,以及對于傳統農業污染的重視和加強監管,這些都在助力和催生著新的農業生產方式的誕生。正是在這樣一個背景之下,皖南馬村的農業生產開始走上了稻鱉共生模式的探索之路。
稻鱉共生模式,顧名思義,就是在稻田種稻的基礎之上還兼以龜鱉的養殖,再放養少量的青蛙和鴨作為輔助,從而實現“一水多用”“一地多收”的高效經營。在這樣的模式之下,稻田為甲魚提供豐富的食物以及可供活動的棲息地,而甲魚作為雜食性動物又可以給稻田除草和除蟲,并且它的排泄物就是稻田最好的天然有機肥。稻田和甲魚一起構成了一個可循環利用的稻田生態圈,二者之間相輔相成,相得益彰,在整個種養過程中可以完全實現零農藥、化肥的使用,實現了水稻和甲魚的綠色無公害。與一般農業生產經營活動的主體小農戶不同,稻鱉共生模式的探索者葉先生,同時也是省級生態農業公司——金家屋公司的負責人。
作為村里罕見的擁有大專學歷的70后,葉有著多年的甲魚養殖經驗。在養殖的過程中他發現,常年養甲魚的池塘肥度過高從而導致容易發生病害,但是改種水稻不用另外施用化肥水稻都能獲得非常高的產量,出于對甲魚生活特性的了解,他開始萌發出將甲魚與水稻一起養的念頭。但是想法從萌發到實踐,再到取得效果的過程仍然存在著重重困難。通過四年的實踐,2017年馬村的稻鱉共生模式才實現了最終的穩定和成熟。具體做法是將稻鱉田中10%的面積用來挖池以供甲魚生存,另90%作為正常的稻田進行水稻種植。在水稻插秧之前,甲魚一般在其他水池先進行飼養,等到水稻秧苗足夠穩固不會倒伏之時,再放人重量為500 g的甲魚,每畝投放55只,此時甲魚可以在整個稻田中正常活動和覓食。與此同時,投放少量的青蛙和鴨(每畝20只)來進行除草除蟲的補充,營造出更加原生態的自然環境。再到水稻成熟收割之時,稻田中無水,甲魚自然就會進入一旁所挖的水池中,從而方便水稻收割、甲魚捕撈。稻鱉共生模式通過利用各種生物之間的特性,巧妙的實現了互惠共生、互利共贏的局面。(見圖1)
那么稻鱉共生模式何以不用農藥便解決了傳統水稻種植的病蟲害問題呢?根據縣級農作物推廣站的監測數據顯示,在7月25號的時間點前后,相比常規種植模式下的情況,稻鱉蛙共生模式的稻縱卷葉螟、稻飛虱的卵量和蟲量始終在可控的較低位上,而常規模式此時往往已經需要使用化學手段來進行病蟲害防控。其中機理可以概括為三點:
(1)稻鱉共生模式下所營造的環境并不利于傳統水稻種植中所易發生的害蟲的繁衍和數量增長。稻田在插秧之時考慮到需要給甲魚留有一定的活動空間,因此在種植密度上會比常規種植要更稀疏,這給稻田根部創造了更好的透風和透光性,破壞了害蟲生存的基本環境。
(2)甲魚的作用。首先,甲魚作為水生雜食性動物可以捕食害蟲作為食物,稻飛虱作為喜歡棲息在水稻基部的害蟲,正是甲魚可以觸及得到進行捕食的區域。其次,甲魚喜歡夜間活動的習性也可以通過對稻葉的不斷撥動,從而阻止害蟲進行產卵,繼而達到一種除蟲、驅蟲的效果。
(3)水稻種植的同時進行甲魚的投放和養殖就意味著稻田完全不能使用任何農藥,否則就會導致甲魚的死亡。但不用農藥的結果恰恰也是促成了對于稻田內害蟲天敵的保護,水稻種植期間觀測到蜘蛛網在田間連片便是對于稻田生態性最有力的證據。
除了不用農藥之外,稻鱉共生模式又是何以不用化肥來解決水稻種植的產量問題呢?原因就在于水稻生長所需要的肥料正是出自于甲魚日常生活所產生的糞便肥料。一方面,每年養殖的甲魚在生長過程中會不斷產生糞肥,另一方面,甲魚養殖歷年所積累下來的有機肥也會沉積在稻田之中形成累加效應,因此在整個過程中完全不使用任何化肥是完全可以做到的。(見圖2)
2稻鱉共生模式的效益分析
2.1增加經濟效益并助力農業發展
通過分析水稻生產成本、甲魚養殖成本、售出利潤等相關數據,可以看到稻鱉共生模式的產投比及效益是非常可觀的,遠高于傳統較為常見的稻鴨模式、稻魚模式。金家屋公司的稻鱉共生試驗田的實測數據顯示,稻鱉共生模式的成本支出主要有土地承包費、基礎設施建設費、水稻種植費、甲魚投放費、人工及設備投入費五部分組成,而其中最主要的支出集中在生產環節。從收入角度來看,有機稻米產量為513.82 kg/畝,與當地普通水稻種植區500 kg/畝的單產基本相近。有機稻米單價按10元/kg的當年市場價計算,稻谷產值為5 138.2元/畝。投放甲魚55只,收獲商品甲魚58.4 kg/畝,按市場價120元/kg計算,甲魚產值為5 840元/畝。合計稻鱉兩項產值為12 146.2元/畝,凈利潤達到7 619.2元/畝,充分說明了稻鱉共生模式還是有較好的經濟效益,市場前景十分廣闊。(見表1)
這里稻米和甲魚的銷售價格要遠高于一般稻米的市場價格的原因,就在于稻鱉模式下所生產銷售的產品是經過國家有機綠色食品認證、并持有認證商標的優質農產品。稻米在生長中全程不使用任何農藥和化肥,甲魚通過在稻田中一兩年的自然生長,可以達到天然野生甲魚的優良品質,再加上在營銷策略上主打的綠色有機的宣傳賣點,使得稻鱉共生模式的單位面積產值不僅是常規水產養殖的3-5倍,更是常規糧食種植的8-10倍。
2.2解決食品安全以及穩定糧食產量
傳統化學農業在實現了高產的同時也對人體的健康產生了不少潛在的危害和影響。比如為了防治高密度養殖容易出現的水體過肥、水產病害多的問題,大量使用抗生素及相關藥物與魚食混合投喂是行業內最通常的做法。這也進而導致抗生素等藥物在水產品體內殘留,而人體在長期攝人相關水產品之后可造成抗生素在人體內的積累,從而導致一系列健康問題。
此外,還有在種植業中不容忽視的農藥問題。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2021年的中國化學農藥原藥產量為249.8萬噸,相比2000年60.70萬噸足足增長了四倍。在農藥的使用量上,從1991年的76.53萬噸到最高峰值2014年的180.69萬噸也是增長了一倍多,足可見在農藥使用量和農藥使用強度上總體上的增長趨勢,這一增長趨勢在氣候更加溫暖潮濕、蟲害多發的南方地區表現得尤為明顯。如果稻漁共生的模式可以得到推廣應用,那么中國所面臨的食品安全問題便可以迎刃而解。
不僅如此,稻鱉共生還有一個重要效應就是可以促進糧食產量,穩定糧食安全。中國作為世界上最大的糧食生產國,同時也是最大的糧食進口國,2021年中國糧食總產量達到6.83億噸,但進口超過1.64億噸,占糧食總產量的24.1%,這也意味著中國糧食對外依存度達到19.4%。在經濟化水平、城市化水平不斷提升的推動下,中國的耕地面積在不斷減少,糧食產量上的壓力也在越來越大。常規種植耕地的比較效益低下使得耕地越來越趨于非糧化使用,再加上進口糧食的低價優勢使得糧食進口屢創新高。從整體來看國家的糧食生產變化總體穩定,但是從局部來看,地域性變化十分顯著,尤其是在經濟較為發達的江浙滬地區,糧食生產已不容樂觀。種養復合共生模式作為一種“有利可圖”的生產模式,可以便水稻種植者獲得穩定糧食產量的同時又獲得更多的收入。這種模式若得以推廣,將為中國糧食生產的穩定注入新的內生動力。
2.3減少面源污染并且恢復生態平衡
面源污染,又稱非點源污染,具有廣泛性、隱蔽性的特點。在農業上的表現通常是農戶在生產過程中大量使用氮磷等化肥物質,作物無法完全吸收導致成分殘留,再經過大氣降雨和地表徑流等方式進入水體從而造成的污染。與如今傳統有機肥使用相對應的正是現代工業化肥的大量使用。國家統計局的數據顯示,中國的農作物化肥使用量已經從1980年的1 269.40萬噸增長到2020年的5 250.65萬噸,足足增長了3倍多。雖然近些年化肥使用的增速確有放緩,但由于化肥使用總量基數大,因此每年通過水循環進入水體的量仍然不可小覷。
通常而言,農業生產者對日常農業生產活動所造成環境問題的關注很少。因為從環境污染的特點角度來看,未對生活造成明顯影響的污染是很難被普通人所感知到的,無論在實際農業生產過程中是否造成了污染。農民作為一個本職工作完全圍繞種田展開的職業,他們最關心的問題更多的是如何施肥使得稻田里的作物獲得更高的收益,而很少去考慮距離更遠的湖泊等水系的富營養化情況如何。當然從時間跨度的層面上去考慮,過度使用化肥所導致的氮磷流失污染是在一個較長的時間跨度上所形成的結果,也是一個漸進式的過程,所以農民因此而產生的認知是正常的,可以理解的。
雖然現如今造成面源污染的氮磷從本質上來看是農業生產所需要的,但是現階段更需要考慮的問題是如何在不拋棄傳統農業種植的情況下創新生態智慧,建立起一個循環來將肥料的生產和使用連接起來,生產足夠的有機肥力,不用或少用人工化肥,從而實現充分發揮肥力,使生態循環得以運轉。稻鱉共生模式通過種養結合、互惠互利、最大限度地減少人為干預的外部輸入,從而有效減少了肥料殘留向外界輸出的面源污染問題。在稻鱉共生模式中,外來物質包括少量的水產飼料,但甲魚的食物來源還是以稻田中的雜草和害蟲等小動物為主,而以人工投喂的飼料為輔。甲魚的這一習性既解決了水稻在生長過程中所面臨的主要問題,稻米也能很好地吸收甲魚的排泄物作為肥料。由于甲魚生活離不開水,因此水田內的水一直都是在水田中,很難讓肥水流出。由于長期不使用化肥和農藥,農田的生態平衡得以恢復,土壤和水體逐漸回歸到自然的狀態,這無疑為高質量的糧食生產創造了一個安全的生態環境。
3結論
稻鱉共生模式作為一種生態原理與傳統農業有機地結合在一起的生態農業,為解決農業生產中的負外部性問題,打破“零和”的博弈提供了一個很好的思路。它不僅能夠為農業生產經營者帶來更多的收入,而且還能通過生物之間的共生和營養物質的有效循環促進農業的生態化、多產化發展,解決了傳統的農業生產帶來的負面影響,從而有助于實現種養復合、循環共生、“經濟-環境-社會”互惠雙贏的目標。稻鱉共生的個案,雖然不能完全解答中國農業的發展方向,但稻鱉共生所延伸出來的稻蟹共生、稻蛙共生、稻蝦共生、稻鴨共生等諸多領域的探索,從自身地域和文化經驗下出發克服了傳統農業所帶來的負面效應,為未來中國農業發展既有良好經濟效益,又有良好生態和社會效益的農業提供了信心、積累了經驗,是發展中值得不斷探索的新思路和新智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