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場

吳悠

印象中，上學路上有一家不起眼的書店。第一次走進這家店時，它的牌匾不是現在中規中矩的藍底白字，而是在匾上刻意沾滿了綠色蓬松的塑料條，風吹過像一片草地簌簌作響，“耕耘書店”四個大字局促地擠在上面，別扭又害羞地開起了小白花。

店內整整兩面墻的書柜上，裝的都是當時的我不曾聽聞過的書。看著這些書，我的驚喜程度不亞于哥倫布發現新大陸。我謹慎地挑了兩本，書名到現在我都記得：《寄小讀者》和《小橘燈》。老板放下手中的書過來幫我結賬，瞄到書名后指著較薄的一本說：“ 這個我剛看完，還挺好看的。”

第二次再來時，已是一個月后的下午了，老板仍坐在那張矮藤椅上彈著尤克里里。這次我挑得很快，將《繁星春水》擺在柜臺上。老板笑著說：“上次的那本看完了啊。”臨走時，他抽出一張名片寫了串數字遞給我，說是買書就可以積分的號碼。回家路上，我看著名片上的數字，像懷里揣著只活蹦亂跳的小兔子：原來我是這家書店第5612個常客呀！

之后的幾年里，老板積分本上寫著5612的那頁不斷有新的數字被填上，積滿一行可換一本新書。在第四行即將被填滿的那個夏天，我成了一名中學生，換上了新的校服，也不再走那條路了。

去年北京的夏天格外長，我一路尋著蔭涼走著，竟不知不覺拐到了那條熟悉的路上。耕耘書店呢？順著整條街的店鋪看去，原來我已經錯過它了，于是又返了回去。推開店門，看見老板正坐在那張藤椅上刷手機，向兩側墻上望去，我曾讀過的書穿上了塑封膜靜躺著等待被挑選。老板手機里傳出的搞笑視頻聲讓我有些不習慣，于是抽出一本《往事》便走向柜臺，他未認出我，手指在計算器上按得飛快。我指著桌角的本子問道：“現在買書還有積分嗎？”老板愣了一下后搖頭說：“現在直接折價了。”我離開了書店，門合上的瞬間，我知道有些東西回不去了。

門上的風鈴不曾響起，但我的心被吹回了那個夏天。我知道一切都在變化，這座城市、這家書店以及我自己。這種感受就像失憶的病人，雖然缺失的記憶不影響生活，但仍會在夜深人靜時悵然若失。

或許這就是人生。有些人和事只是生命的過客，在陪你創造美好回憶后，便悄然離場。不必因它們的離場而抱憾，總會有新的人和事等待上場。只管向前大步走，未來還有更多美好等待我們，而那些錯過終將會成為心底的柔軟。

北京市第二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