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不是農民？（小小說）

劉瀟

出教室，看見有位老人站在辦公室門口，一張黑臉上的皺紋很深，像刀刻上去的，我如看到寫《白鹿原》的那個老漢，也像見到故去兩年的父親。

他迎上來，點頭哈腰：“劉書記……”

“叫我小劉，劉老師也行，您有啥事？”我打斷他。我是農民的兒子，不能忘根。

“劉老師，娃應征入伍，過幾天就走，團員證找不見了，到部隊后有個入黨、提干或考軍校的機會，是不是就耽誤了？想找您補辦。”他顫巍巍打開手里的紙包，里面有兩張照片。

“娃叫啥名字？”我讓老人進屋，拉了把椅子請他坐下。

“王江。”老人滿臉堆笑，彎了彎腰。

我心生悲憫，倒了一杯水，雙手捧給他，說：“王江是個好娃娃，以前在我班里。叔，我這里是支部，沒存團員證。我馬上還有課，您喝口水，隨后去學校對面的鎮政府找團委書記，他能辦。”

“人家不認我咋弄？”老人面露難色。

“我馬上聯系。”我邊說邊撥手機，卻是長時間的忙音。我寫了證明信，蓋上章子后遞給他，說：“剛才電話沒打通，可能人家在忙，您就說是我讓您來的。”

老人起身要走，我又說：“進政府大門后上二樓，最東頭那間就是。”

一節課后，老人又站在門口了，沒等我發問就急忙說：“劉老師，團委書記帶他媽去省里看病，今天剛走，不知道啥時候回來。”

“那您等幾天行不？”我問他。

“剛我問了，去住院，三兩天回不來。”老人滿臉焦慮。

我想了片刻，說：“叔，我現在帶您去團縣委。我先請個假。”

找到副校長說明原委，他打著哈哈說：“至于嗎？為了補個團員證？”

我年輕，聽到這話血就向頭上涌：“你爸不是農民？”一句話出口，副校長愣住了。我繼續說：“到縣里也就一腳油門的事，十幾分鐘就到了，非要讓農民受難嗎？我今天再沒課了，過一小時左右回來。”

我氣呼呼拉門而去。

走進團縣委辦公室，一個和我年齡相仿的女干部在電腦前忙碌著。我說明來由，她抬頭瞥了一眼，說：“你咋不去找團中央呢？”輪我發愣了，她是嫌我越級。我腦袋發熱，反問道：“你咋能說這話？”

她頭也沒抬一下。我走出去，敲開團縣委書記的門。說明身份后，我掏出手機說：“您不認識我，這是學校的電話，您可以打電話驗證我的身份。”

他沒接手機，起身說：“你來。”說完帶我去見那個女干部。

“你查下段村鎮中學的檔案，沒問題的話給辦了。”團縣委書記說。

“這不符合程序呀。”女干部面露難色，顯然是不想丟面子。

“你爸不是農民？‘為人民服務不是刻在石頭上嘛。”書記的話與我如出一轍，瞬間讓我倍感親切，眼前閃過縣委大院里巨石上的那五個紅色大字。

“不能違反原則，可是您說的。”她起身拉開文件柜，嘀咕著。

“我至上，還是百姓利益至上？鎮團委書記出遠門了，老百姓的事就得擱下？查驗屬實給辦了不違規吧。”

一周后，老人扛著一袋紅薯走進我的辦公室。我趕忙阻攔：“您這是讓我犯錯誤哩。”他放在門后撒腿就跑，我彎腰想抱起來還給他，沉甸甸的，我竟沒能抱起來。

我追出去，他回頭說：“劉老師別嫌少，自家種的，都不夠您的油錢。”

我解釋了半天，他才愿意把東西拿走。我看著他遠去，不知不覺濕了眼眶，朦朧的視線深處出現了父親彎腰鋤禾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