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府人、古鎮、僑鄉與灣區

吳道毅　吳行健

摘要：《金墟》是書寫新時代山鄉巨變的一部新奇別致與厚重佳作。由北南遷的廣府人、以碉樓、騎樓聞名于全世界的赤坎古鎮、赤坎古鎮及其周圍的廣東僑鄉與在我國現代化發展中發揮龍頭作用的粵港澳大灣區，構成了《金墟》書寫我國新時代鄉村振興的四個重要維度，并展示出廣東沿海一帶僑鄉正在發生的時代巨變及創新型發展模式，增強了《金墟》鄉村振興書寫的歷史、文化底色，彰顯出《金墟》鄉村振興書寫的鮮明地域、時代品格，極大地拓展了小說的敘事與話語空間。

關鍵詞：熊育群；《金墟》；鄉村振興；古鎮

熊育群最近推出長篇小說新作《金墟》（北京十月文藝出版社2022年12月出版）。《金墟》以粵港澳大灣區戰略發展為背景，以廣東省開平市赤坎古鎮為原型，以司徒氏、關氏兩大家族為主體，以赤坎古鎮旅游開發與文物保護為主線，以僑鄉生活為依托，設置赤坎古鎮與美國舊金山兩個主要敘事空間。穿行于現實與歷史之間，融紀實與虛構于一體，以表現鄉村振興與新農村建設為主旨，書寫廣東沿海一帶僑鄉的時代巨變及創新型發展模式，不僅洋溢出濃郁的沿海與僑鄉生活氣息或南國氣息，顯示出僑鄉厚重的歷史文化底蘊與粵港澳大灣區引領式發展的時代風貌，而且在我國新時代鄉村振興書寫中別具一格與匠心獨運，給廣大讀者帶來新奇別致的藝術感受，可謂書寫新時代山鄉巨變的一部厚重佳作。

《金墟》書寫我國新時代鄉村振興的別具一格與別開生面，在很大程度上是與作品所規劃的四個獨特與重要敘事或書寫維度緊密相關的。這四個獨特與重要敘事或書寫維度，便是廣府人、古鎮、僑鄉與灣區。正是這四個獨特的重要敘事或書寫維度的有效與合理設置，增強了《金墟》鄉村振興書寫的歷史、文化底色，彰顯出《金墟》鄉村振興書寫的鮮明地域、時代品格，極大地拓展了小說的敘事與話語空間，大大強化小說的敘事張力，有力提升了小說的審美品位。

一

《金墟》的第一個獨特與重要敘事或書寫維度，是由北南遷的廣府人。從一定意義上說，《金墟》是較為典型的書寫廣府人生活的家族敘事，并在這種家族敘事中追溯或貫穿廣東沿海地區廣府人的遷徙史、發展史及家族之間的斗爭史、競爭史，凸顯廣府文化的獨特內涵及當代意義，也顯示出作品濃厚的文化尋根意味。在小說敘述中，自古以來在赤坎古鎮生存繁衍的，有司徒氏、關氏兩個大家族，也有徐氏、方氏等規模較小的小家族。宋代以后，因為戰亂、改朝換代、為官或貶謫，這些家族的先民或始祖離開中原等祖居地，來到廣東沿海一帶謀生，幾經周折或遷移，最終到蠻荒的赤坎地方定居，成為這里的居民。此后，他們在赤坎世代繁衍，或耕讀傳家，亦農亦宦，以至于清朝初年開埠從商（如比鄰而居的司徒氏、關氏家族），或水上捕魚為生，成為疍民（如徐氏家族）。

熊育群通過小說敘述告訴讀者，作為赤坎鎮客家人，無論是司徒氏家族還是關氏家族，抑或其他家族，他們世代傳承著華夏文明與中原文化，不僅保留著具有古漢語色彩的粵語，在粵語中至今使用著畀（給）、搵（找）、冇（沒有）、睇（看）、墟（集市）、銀紙（鈔票）、昆仲（兄弟）、細仔（小孩子）、仔乸（母子）、恁時（那時）等古字詞，保留著中原語言或古漢語的活化石，而且敬祖先、申孝悌、重人倫、崇教化、行忠義、抗強敵、御外侮，彰顯著中華民族的優良傳統與中華兒女的家國情懷。就傳承華夏文明而言，“司徒氏歷來重視文化教育，族訓是‘教以人倫。關氏崇尊儒學，把文化看得很神圣。”1赤坎建城時，兩個家族摒棄前嫌或放下“怨恨”，合力捐資獻地，共同建成縣立中學。

在傳承華夏文明過程中，無論是司徒氏還是關氏都特別重視本族祠堂的修建，發展了非同尋常的祠堂文化。小說專門引用發表于《人民日報》的一篇文章《祠堂是國人靈魂的棲息地》，詮釋祠堂的獨特與重要文化意義。正如這篇文章指出：“祠堂，是大地上鮮活的遺存，是正宗的中國‘國粹，是一方方最獨特的‘中國印。在那里，我們黃皮膚的中國人，都能尋找到我們的根，都能看到自己的‘胎記。無疑，祠堂是存放我們鄉愁的陳列館，是安放我們靈魂的棲息地。” 對小說中的司徒氏、關氏等家族而言，祠堂恰是如此。在他們心中，祠堂是祭拜祖宗的地方，是家族血緣的象征與家庭文化的根系，是宗族團聚的場所與情感紐帶，也是家族海外華僑返鄉尋根問祖的中樞。正如司徒氏后人司徒譽所理解的那樣，祠堂具有特別的意義：祠堂作為“一個浸泡了歲月記憶和數代人情感的建筑，成了后人情感和精神的支柱和寄托。”它同各自家族的圖書館一樣，成為“血緣的一個象征，仿佛家族的圖騰”2可以說，祠堂簡直就是這些家族的家族文化的徽標。當遭遇新世紀赤坎古鎮百年巨變時，司徒氏、關氏無論是本地人還是海外華僑，都不愿意出賣或出讓他們的祠堂，正是因為祠堂在他們的文化觀念與情感中具有極為崇高而神圣的地位。

熊育群同時告訴讀者，受制于舊時代的生存法則、政治制度與生活土壤，他們既無法避免陷入窩里斗的泥潭——為了爭奪土地等生存資源，或土客械斗，或客族互斗，發生流血事件，制造滅門慘劇，也無法躲避官府的壓榨、兵痞的勒索與土匪的掠殺，承受著無法擺脫的歷史苦難——如明代嘉靖年間沙溪村方蘭苑家四十一人被管家咸世保勾結土匪殺害、方蘭苑長大后為復仇誅殺咸氏五十多人、民國年間司徒氏家族與關氏家族為爭奪橫橋頭土地一觸即發的街頭槍炮大戰、關氏引來土匪火燒方氏為主體的騎龍馬村，等等，就是這種生存圖景的幾個典型縮影。熊育群因此借小說人物——開門一中歷史課女教師徐芷欣的口說：“中國的歷史就是一部土地的歷史。開平現在的村落格局，背后都看到刀光劍影。”1但作家也注意到，正是家族之間的生存競爭尤其是良性的生存競爭，在很大程度上促進了赤坎鎮歷史的進步與文化的繁榮——像司徒氏圖書館建成后，關氏家族不甘落后，緊接著建成關族圖書館，這對于民國年間赤坎鎮的教育發展、文化知識傳播與人才培養，都起到了非常重要的作用。而保留在這些家族中的優秀廣府文化精神，至今仍有著重要現實意義，值得發揚光大。

二

《金墟》的第二個獨特與重要敘事或書寫維度，是以碉樓、騎樓聞名于全世界的赤坎古鎮。眾所周知，開平市碉樓已經被列入世界文化遺產名錄，也是廣東省唯一的世界文化遺產。赤坎古鎮曾為開平縣治所在地，赤坎碉樓是開平碉樓的精華與代表。在新時代鄉村振興大潮中，赤坎古鎮作為歷史文化名鎮，既迎來旅游開發與文化遺產保護新機遇，又為古鎮兒女步入現代化新生活、創造新輝煌積累起豐厚而得天獨厚的家底。正因為如此，為古鎮作傳，或者展示赤坎古鎮作為“金墟”或黃金商貿地的獨特地理、人文風情，追尋赤坎古鎮厚重歷史文化，尤其是回顧與禮贊赤坎古鎮民國年間的輝煌城市建設史，是《金墟》的重要寫作旨趣和重要主題之一。

為此，小說在設置司徒譽“賣鎮”開發一線與書寫當下鄉村振興的同時，還專門設置司徒譽曾祖父司徒文倡民國十五年還鄉修城一線，雙線交織，再現赤坎由鄉村變為現代都市的蛻變，揭秘赤坎之所以成為百年古鎮的緣由。從小說敘述中看出，赤坎古鎮興盛于上世紀20年代中后期。那時，司徒文倡作為華僑子弟，曾經歷過在舊金山被美國移民當局關押天使島的不幸遭遇，是一位具有強烈愛鄉與愛國情懷的現代知識分子。他響應民國政府號召，離開廣州優越的工作崗位，返回故鄉赤坎修城。他不計個人得失，協調司徒氏、關氏兩大家族矛盾，爭取多方支持，歷經努力，組織精心設計與城市規劃，修河堤，修街道，大面積推動沿街以騎樓、碉樓為主要建筑風格的商鋪建設，繼而掀起郵政、銀行、交通、政務等方面市政建設高潮。經過數年建設，最終不僅“兩個家族建城市連成了一個整體”，而且街道縱橫交通，各式店鋪應有盡有，赤坎由一般性鄉鎮集市蛻變為設施繁華、商貿繁榮的“金墟”。小說題名——“金墟”的含義，從這次赤坎建城及其顯著成效中得到深刻體現。

小說有意突出了對赤坎及開平碉樓的描寫與文化解讀。根據小說的敘述，在赤坎古鎮建城前后，碉樓如同雨后春筍拔地而起，建筑格調中西結合，美輪美奐，分布在城鎮與村落，成為當地一道亮麗的風景。司徒氏、關氏家族的祠堂與圖書館、司徒文倡、關璟娜夫婦的“文璟樓”、關基禮的“恒富按”與關澤業（洋刀仔）的“袞樓”等，就是其中的代表。碉樓的修建，有如福建的土樓一樣，是出于防范、抵抗土匪與保護家庭財產、人身安全的需要。對軍事功能的強調，使碉樓被修得堅固，內部巧妙與周密地設置有崗哨、槍眼等機關。比如，關基禮的“恒富按”中就有一座碉樓（也是赤坎墟最高的碉樓），這座碉樓用來存放銀元寶、銀圓、票據、抵押物等貴重物品，建筑上有著專門而嚴密的對付土匪打劫的設施。碉樓被設計與修建成具有居住與防匪綜合功能的獨特建筑，是舊時代社會動亂、匪患肆虐使然——當然，碉樓在赤坎與開平之所以得以大規模修建，主要是因為這里的華僑在海外創業有成、攜資返鄉與光耀門楣。熊育群讓讀者明白，赤坎與開平碉樓，有著特殊的建筑風格，積淀著豐厚的歷史、文化，因此得以成為世界文化遺產。

此外，作家還成功地借鑒我國地方史志的寫作經驗，尤其是通過著意書寫司徒譽、徐芷欣、關憶中等人的多次田野調查或探訪古跡，多角度、全方位、立體式地書寫了赤坎古鎮及其周圍地區的地理、山川、河流、交通、城鎮、鄉村、海島、風土、人情、歷史、遺址、民俗，讓讀者如同身臨其境，感受到百年古鎮及沿海地區的獨特魅力與地域風情。

三

《金墟》的第三個獨特與重要敘事或書寫維度，是赤坎古鎮及其周圍的廣東僑鄉。熊育群深刻認識到，這里作為沿海地區，華僑遍布世界各地，尤其是較多地居住于太平洋沿岸或南太平洋的加拿大、美國、墨西哥、澳大利亞等北美洲、中美洲、亞洲國家，是著名的僑鄉；民國年間赤坎古鎮的修建，既得益于華僑的雄厚資金，又打上了華僑文化與歐美現代文明的深深烙印。因為如此，熊育群承認：“華僑在這部小說中占據十分重要的位置”——為了寫好華僑，作家創作前還特意重點采訪海外華僑，比如：“去了美國的舊金山、洛杉磯等地，深入華僑家族與家庭走訪，登上當年拘留囚禁華人的天使島，尋找留下華僑足跡的伐木場、太平洋鐵路、漁民村。”1對華僑的重視，使得作家在作品中追溯赤坎古鎮司徒氏、關氏家族歷史時，特別聚焦于兩大家族數代人在海外的創業經歷，再現兩大家族作為華僑在美國舊金山等地的尋夢史、發家史或創業史，書寫他們在遭遇嚴重種族歧視下所經歷的辛酸史與血淚史，并贊頌華僑勤勞智慧、堅韌不拔的精神品質，展現中西方文化合璧的僑鄉文化。

《金墟》書寫了赤坎鎮華僑的悲慘海外生存命運與奮斗史，贊頌了華僑勤勞智慧、堅韌不拔的精神品質。熊育群發現，隨著十九世紀中葉美國加州金礦的發現與美、加太平洋鐵路的修建，同其他沿海地區華人一樣，赤坎鎮及周圍地區華人的金山夢或海外創業之路也拉開序幕；但最初，他們卻是被美國資本家及中國的“豬仔頭”（奴隸販子）當作廉價勞動力及奴隸欺騙與販賣到北美的，經受種族歧視、政治壓迫（如關監）、身體折磨與勞動苦役等非人的遭遇，忍受病痛、孤獨、饑寒等嚴重打擊與痛苦，付出身體殘廢，甚至生命等慘重的代價。為此，小說追述、回溯了這方面不少典型片段：1860年代參加修筑美國太平洋鐵路的萬名華工，在峭壁上打炮眼、埋炸藥，死傷嚴重，上千人成為異國的孤魂野鬼；1897年被美國資本家騙至檀香山高威島墾荒的四邑600名農民，備受武裝監視與勞動苦役等折磨，以致在隨后53年內死亡殆盡，只剩下身體殘廢、耳聾眼瞎的9人最終踏上歸國之途；舊金山海灣關押華人的天使島，更是如同人間地獄，是華僑、華人的傷心與魂斷之地。盡管如此，熊育群同時注意到，華僑憑著異常堅強的生存意志與非同凡響的生存智慧，在異國他鄉頑強地生存下來，并走向創業與發家之路，乃至在舊金山、洛杉磯等地建起唐人街，成為異國公民；華僑坐帆船沿太平洋沿岸從西到東航行太平洋，更是中國人走向海洋文明、汲納海洋文明精神的創舉。作品通過司徒文倡、關基禮的視角，講述了兩大家族的海外創業史：司徒文倡的爺爺司徒貞鐸、叔祖司徒貞遠在加州發現金礦時到達舊金山，因為有木工手藝沒參加淘金，靠著給淘金人搭木屋獲得商機，隨后組建以華人為主體的建筑工程隊，牢牢站穩了生存的腳跟——舊金山大地震發生后，他們家族的房屋建筑、旅館與餐館等生意在舊金山等四個城市開花結果；關基禮的爺爺關天鵬，修美國太平洋鐵路時因為鐵匠手藝遠離死神，在美國扎下根來；司徒貞鐸、司徒貞遠兄弟，當年更是依靠乘著三桅帆船，沿著西班牙大帆船貿易航線，從日本東海岸出發，穿越太平洋，最終到達舊金山——他們卓越的太平洋航行之舉體現出中國人征服海洋的冒險精神，折射出中國沿海人民對海洋文明的重視與貢獻。

《金墟》展示了僑鄉文化的獨特風采，凸顯出華僑文化在僑鄉文化中占有的重要地位，展示出僑鄉文化中西合璧的特點及其引領中國現代化潮流的功績。熊育群在展示赤坎古鎮僑鄉文化的長篇紀實散文《雙族之城》中寫道：“華僑回鄉，葉落歸根，有人模仿西方建筑砌房，有人把西方的生活方式帶回家鄉，成功者衣錦還鄉的沖動與改變家鄉面貌的愿望混合著，帶動開平生活風尚的變化。”1在他看來，華僑文化構成了赤坎鎮僑鄉文化的重要組成部分；而華僑文化的一個重要特點，便是積極吸收異域文明，積極接受歐美等西方發達國家的現代文明，并把異域文明與現代文明帶回故鄉——正因為如此，在赤坎古鎮建鎮之時，這里的僑鄉文化普遍呈現出中西合璧的特點，特別是顯示出歐美現代文明的較早傳入，以致引領、帶動與促進了現代中國的現代化進程。小說在描寫赤坎古鎮建城時給予了集中的描繪。比如，當司徒文倡回到赤坎時，發現英語等外來詞匯紛紛進入開平方言，說再見為“拜拜”，說抱歉為“疏哩”，稱球為“波”，把雜貨店叫“士多”，把餅干叫“克力架”，把護照叫“趴士缽”——而在新世紀，當司徒不徙回到母親的餐桌時，呈現在他面前的也是中西結合的菜肴：母親準備的美國牛扒、法國蝸牛、意大利比薩、日本天婦羅等國際化美食，外婆準備的燒鵝、白斬雞等中國佳肴。再如，赤坎城市建成前后，碉樓、騎樓都呈現出歐陸建筑風格——經寶銀號外挑大陽臺豎立兩根愛奧尼亞柱，從陽臺到屋頂山花呈現巴洛克風格；如意廬的外走廊不僅采用愛奧尼亞柱，而且設計圓形的羅馬拱券和伊斯蘭尖頂式拱券；司徒氏圖書館頂層設計古羅馬拱券及整體呈現葡萄牙風格，等等，即是如此。更重要的是，許多西方現代文明，諸如西醫、汽車、電燈、電話、照相、電影等先進技術或物質文明，辦報紙、辦刊物、開英文學校、樹立公民意識與接受平等與民主觀念等政治文明或精神文明，都在赤坎建城時或更早被華僑引進家鄉，從而帶動本土文化由古代的農耕文明、儒教文明向著工業文明與現代文明轉型，引領起民國年間中國鄉村乃至中國的現代化浪潮。小說告訴讀者，如果說，華夏文化是僑鄉文化的根系的話，那么，華僑文化、海外文化則為僑鄉文化增添了新的內容，注入了新的活力；在華僑身上，體現著陸地文明與海洋文明的交匯，特別是海洋文明的冒險精神與創造精神（如許多華僑從臺山上川島、下川島出海到海外創業）；無論是華僑，還是僑鄉民眾，往往得社會風氣之先，也開社會風氣之先。這些，正是僑鄉文化的個性與魅力所在。

就對開平碉樓與開平華僑的書寫而言，加拿大華文女作家張翎2009年出版的長篇小說《金山》做出過某些開創性的貢獻——如作品書寫開平籍華僑方得法修筑加拿大太平洋鐵路的“金山夢”、辛酸史與血淚史，寫關淑賢作為女性僑眷無法夫妻團聚、在大陸孤獨生活的命運，也寫方得法、關淑賢夫婦修建碉樓——“得賢居”復興家業與防御匪患，等等，曾在國內外文壇引起很大反響。《金墟》接下了《金山》的文學接力棒，繼續書寫開平籍華僑在北美的艱苦創業史，尤其是重點書寫赤坎鎮華僑修筑美國太平洋鐵路的辛酸史與血淚史，有效地拓展了中國大陸文學書寫華僑北美苦難人生的寫作疆域。最難能可貴的，是《金墟》通過赤坎古鎮民國年間城市建設的書寫，彰顯華僑文化對中、西方文化的薈萃，凸顯華僑對西方文化與歐美現代文明的積極學習與借鑒，禮贊華僑在中國現代城市建設上引領風氣之先的卓越貢獻，更是填補了《金山》的寫作空白。就文學成就而言，《金墟》與《金山》稱得上精彩書寫開平碉樓與華僑生活的雙子星座。

四

《金墟》的第四個獨特與重要敘事或書寫維度，是在我國現代化發展中發揮龍頭作用的粵港澳大灣區。熊育群在創作談中說道：“兩年前我來赤坎古鎮采訪，創作了長篇散文《雙族之城》，其百年變遷史可以折射出中國近現代甚至世界大歷史，更難得的是古鎮發生了一件大事：一家世界級的公司正在開發它，古鎮搖身一變，成為了粵港澳大灣區旅游旗艦項目。它無疑是鄉村振興獨特的樣板。”1從他的話中不難看出，赤坎古鎮在建城將近百年之際，迎來保護、開發的歷史機遇，并成為“粵港澳大灣區旅游旗艦項目”與僑鄉鄉村振興的標志性工程——這正好說明，赤坎古鎮的百年變遷是在粵港澳大灣區的世紀宏偉戰略發展背景中得到展開的。《金墟》正是他創作的“一部屬于粵港澳大灣區僑鄉振興的長篇”。可以說，《金墟》寫赤坎古鎮，也是寫粵港澳大灣區，寫新時代與全球化背景下粵港澳大灣區勇立時代潮頭、探索引領式發展新路的銳氣、魄力與風范。

《金墟》秉承新時期改革文學“與時代同行”“為時代而歌”的創作特性，緊緊把握時代脈搏，及時跟蹤時代發展步伐，書寫了粵港澳大灣區戰略發展背景中赤坎古鎮的歷史新機遇與創新發展模式，描繪出赤坎古鎮百年巨變的新圖景。熊育群相信，把赤坎古鎮整體地賣給國際性商業大公司營運，雖然聽起來有些怪味，似乎是敗家子的舉動，成功與否有待實踐檢驗，干部、群眾最初多有質疑，但旅游開發與文化保護確實是赤坎作為百年古鎮迎來的新的歷史機遇，其必要性與重大意義不容置疑，也是粵港澳大灣區戰略發展的創新實踐。為此，他在小說中通過鎮長司徒譽的視角對赤坎古鎮保護開發的必要性與重大意義作出了充分的闡釋。對赤坎古鎮保護開發項目意義，司徒譽在鎮里的黨政負責人專題會上做出了有力的解釋：鑒于百年前的碉樓大多年久失修，瀕臨毀壞，而許多像鄧邊村、加拿大村那樣的碉樓村莊房主遷居海外、空無一人，地方政府財力有限等，這一項目的實施正可以起到保護、傳承與開發古鎮文化遺產、探索沿海地區地方經濟發展與僑鄉鄉村振興新路子等多方面重要作用，可以帶動古鎮重鑄歷史的輝煌——這次巨變與百年前的城建輝煌緊密關聯。司徒譽的解釋無可辯駁，充滿期待，鼓舞人心，順應了歷史潮流，顯示出僑鄉地方政府捕捉歷史機遇與應變決策的能力，體現出政府干部為政一方、造福于民的執政理念——司徒譽后來到美國、加拿大有效疏通華僑的思想與贏得華僑對這一項目的支持，靠的也是這方面強大說服力。此外，作家在小說中還運用全球化的眼光，借鑒紐約灣、舊金山灣與東京灣等世界幾大著名灣區的先進經驗，站在推進與提升粵港澳大灣區戰略發展的高度，衡量與強化赤坎古鎮保護開發的世界性意義及其在粵港澳大灣區發展中的樣板作用。正因為如此，這一項目才受到江門市、開平市等上級政府的高度重視、強有力領導與大力支持。而在當地各級政府、中榮公司與設計方的共同努力下，在當地人民與海外華僑的大力支持下，伴隨著規劃、設計、房屋征收、思想宣傳等工作的有序推進，以搞好基礎設施建設、保護古鎮與古村落、建設新城區、凸顯疍家文化特色等為內容，以再建一個百年古鎮為目標的宏大工程拉開了序幕，逐步取得有效進展，目標實現指日可待。

《金墟》同時書寫了粵港澳大灣區戰略發展背景中赤坎古鎮保護開發或再建新百年古鎮遭遇的新問題、新矛盾。熊育群清醒地覺察到，赤坎古鎮旅游開發與文化保護的創新發展模式作為新生事物、改革新舉措，涉及土地、房屋征收、產權變更、居民整體搬遷、文物修復、融資、開發等多項宏大工程，既有創新性、開拓性，又有風險性、探索性、復雜性、艱巨性與不可預知性，尤其是涉及到各種復雜的矛盾與利益糾葛，實施難度超出人們的想象。正如他在創作談中解釋說：“古鎮建筑大多是華僑的房產，屋主已數代更替，他們的后人散居世界各地，鎮政府開展房屋征收，其難度可想而知。由于牽涉到利益、家族情感和歷史與文化傳承諸多因素，各種訴求與糾葛層出不窮，這里不只是一個利益相爭的平臺，還是人性展示的舞臺，鄉村振興的實驗場，新舊觀念碰撞，記憶與傳承、發展與守護、過去與未來、推陳與出新等等，其復雜程度超乎想象。”1這些話可謂《金墟》表現赤坎古鎮保護開發復雜、艱巨性的注腳。眾所周知，無論古今中外，任何社會改革不僅交織著各種社會疑難雜癥，貫穿著不同人們文化觀念的矛盾與交鋒，而且從根本上講涉及到不同社會階級、階層尖銳、復雜的利益沖突或利益再分配，其運行注定極其艱難，其結局往往是既取得一定成效，又付出極大的代價，甚至改革者反過來會成為改革的悲壯犧牲品。赤坎古鎮保護開發應該也是如此。在小說中，作家花費大量筆墨書寫這方面生活圖景。比如，土地征收缺乏可以依據的上位法，執行不好就可能違反法律；一些房屋代管者，想乘征收之機撈取巨額利益；赤坎在舊金山、洛杉磯的廣大華僑總體上支持古鎮保護開發，但涉及家族祠堂與圖書館的征收或產權變更，卻絲毫不肯讓步。作為赤坎古鎮保護開發項目的政府管理人與直接推進者的鎮長司徒譽，在項目推進中更是首當其沖地遇到諸多極大的困難與挑戰，乃至不可避免地重蹈曾祖父當年建設赤坎古鎮時遭受莫名陷害與中傷的歷史覆轍。征收難與工程可能半途而廢讓他一開始就在期待中充滿擔心與憂慮，工程的推進讓他煞費苦心，項目實施中難以躲避的暗箭使他長期得不到提拔，甚至使他被組織上當成問題干部關進小屋子交代問題。司徒譽的遭遇，從一個角度凸顯出沿海地區改革與創新發展需要付出的必然代價。

作者單位：中南民族大學、武漢市群眾藝術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