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金城
摘要:大約三千年前,軸心時代的精神覺醒與絲綢之路的文化交流,推動世界文學第一度大交會,影響了中國文學的精神意蘊和流變軌跡。一百多年前,伴隨世界巨變、歷史重構和新的哲學思潮興起,東西方文學各自以“反傳統”的姿態進行價值重估,特別是東西方的相互沖撞和交融互補,推動了世界文學第二度的大交會,也助推了中國文學的現代轉型。當下全球化、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的時代環境,改變著人與世界的聯系方式,也改變著人與文學的關系,個體對傳統文字文本閱讀的“疏遠”與人類整體對文學“資源配置”的巨大需求,為文學發展提供了空前的創新契機也提出了新的難題,文學面臨第三度交融重建。這是重溫《文學的歷史動向》的感悟。
關鍵詞:歷史動向;文學流變;世界與中國;古代與現代
引言:重讀《文學的歷史動向》
1943年12月1日,聞一多的《文學的歷史動向》發表于昆明《當代評論》第四卷第一期。他從宏闊的世界文化背景論述了文學新的歷史動向,今天讀來,依然感覺非常新穎和頗受啟發。
《文學的歷史動向》發表的時期,世界文學和中國文學都處在深刻的歷史變動當中。西方文學藝術在19世紀后半葉到20世紀發生了歷史性的轉折,現代主義文學藝術的興起發展與傳統現實主義文學在不同國度的深刻變異,到這時差不多已近百年。中國文學從古代向近現代的歷史性轉折也近半個世紀,在內外關系中面臨方向的再次選擇。對內方面,從文學革命到革命文學,對傳統文學的批判揚棄還未結束,舊形式的利用引起爭論,民族傳統被重新審視;左翼文學、現實主義文學和自由主義文學思潮見出分曉,文藝大眾化成為趨勢,延安文藝作為方向提出。對外方面,自“五四”開始,西方文學史作為整體參照系與中國古代文學進行比較,如沈雁冰所說,自希臘、羅馬開始,中經中世紀,直到世紀末,西方幾百年間經歷的現實主義、浪漫主義、現代主義文藝思潮在中國文藝舞臺匆匆走過,或被介紹評價,或被嘗試模仿和批判,至40年代,面臨再一次選擇。 聞一多自己經歷了國外留學和國內參與新文學建設的文學活動和各種體驗,具有了學貫中西的知識積累和世界眼光,也具備了詩人、學者、斗士多重身份和素質,新格律詩的實驗和古典文學的研究已體現出不同凡響的個人特點。作為中國最早的文學人類學的實踐者,他對神話、詩歌等文學現象的文學人類學解讀和實證研究,具有充分的創新性和前瞻性。聞一多是那個時代最具世界眼光和歷史感的中國學者之一,《文學的歷史動向》是20世紀中國文學理論中最具深遠歷史意義和學術價值的論文之一,是少有的對古代文學、現代文學、外國文學和文學人類學等不同領域都能產生影響的學術論文。它的生命力并沒有隨著時間的推移而衰竭,而是益發顯出其超前性。
文學的歷史動向與社會的歷史動向直接相關。“文學的歷史動向”在理論研究和批評實踐中是一個重要的視角,也是一種自覺意識,對文學大勢、文學思潮的把握,具有充分的適用性,也可以為作家創作打開思維空間。“文學的歷史動向”也構成研究視域,可以俯察幾千年世界文學和中國古代文學、現當代文學,為感悟當下文學的動向提供啟迪。
一、軸心時代、絲綢之路與三千年世界
文學歷史動向
聞一多在《文學的歷史動向》開篇指出:
人類在進化的途程中蹣跚了多少萬年,忽然這對近世文明影響最大最深的四個古老民族——中國,印度,以色列,希臘——都在差不多同時猛抬頭邁開了大步。約當紀元前一千年左右,在這四個國度里,人們都歌唱起來,并將他們的歌記錄在文字里,給流傳到后代,在中國,《三百篇》里最古部分——《周頌》和《大雅》,印度的《黎俱吠陀》(Rig-veda),《舊約》里最早的《希伯來詩篇》,希臘的《伊利亞特》(Iliad-os)和《奧德賽》(Odyseia)——都約略同時產生。再過幾百年,在四處思想都醒覺了。跟著是比較可靠的歷史記載的出現。從此,四個文化,在悠久的年代里,起先是沿著各自的路線,分途發展,不相聞問,然后,慢慢地隨著文化勢力的擴張,一個個地胳臂碰上了胳臂,于是吃驚,點頭,招手,交談,日子久了,也就交換了觀念思想與習慣。最后,四個文化慢慢的都起著變化,互相吸收,融合,以至總有那么一天,四個的個別性漸漸消失,于是文化只有一個世界的文化。1
人類蹣跚了多少萬年的進化史在公元前一千年發生了大變化,這個時間點,大致是軸心時代即將開始的時期。聞一多提到的中國、印度、以色列、希臘諸民族,基本上是德國歷史哲學家雅思貝爾斯在1949年提出的“軸心時代”民族,聞一多的觀點與這一理論非常接近,并早了六年。“軸心時代”后來成為把握世界文化(中、印、西-含以色列、伊朗、希臘)格局的一種模式。軸心時代的精神影響了人類歷史的各個方面,包括文學。
各個民族、國家最初的文學動向是由自身因素決定的,打破這種關系的是世界的大變局,在兩三千年前,這種大變局持續的推動力量,一是軸心時代的哲學突破和思想覺醒,一是絲綢之路的實際行動。軸心時代和絲綢之路是人類歷史上具有世界性和總體性的兩個重大現象。軸心時代是人類面對精神困擾時的反省、思考并構建倫理“金規則”的思想覺醒時代,是“塑造人類精神與世界觀的大轉折時代”,也是后世“思索歷史”的坐標。絲綢之路是世界“十字路口”的方向選擇,是人類面對發展困境時的向外探索、拓展和交流交融、互利共贏的歷史實踐2。對過去三千年文學的歷史動向的觀照,這是一個重要的時空參照系。
追溯世界文學的源頭和尋覓其在后世的走向,多與絲綢之路的“前世今生”相關。沿絲綢之路史前史上溯,兩河流域的蘇美爾、巴比倫、亞述、阿卡德神話和尼羅河流域的埃及神話,地中海周邊的希臘羅馬神話,印度河流域的印度神話;蘇美爾史詩《吉爾伽美什》,《荷馬史詩》和古希臘悲劇,《羅摩衍那》和《摩訶婆羅多》史詩及宗教故事,以及《圣經》和希臘美學等等,影響了西方文學幾千年。這些以“蔥嶺”為界的絲綢之路西段的文學,雖然大都誕生在絲綢之路開通之前,但“地域文明”時期區域內部的文學交流早已開始,并在神廟建筑、神話形象雕塑、雕刻、壁畫等藝術創作中得到充分反映,西方神話對西方文學的影響穿越了幾千年而延續至今。在絲綢之路的東段,其源頭可以追溯至黃河流域的北方和長江流域的南方及其輻射的廣大區域的神話故事。殷墟的甲骨卜辭,商代和周代的銅器銘文,都表現了當時精神文化發展的水平,《詩經》等詩歌現象奠定了中國文學的特質。進入軸心時代,中國出現了“百家爭鳴”的局面,同時也帶來了散文的勃興,《老子》的變易、《論語》的仁學和《莊子》的自由意識等等,表現了深邃奧妙的哲學思想,歷史散文、寓言故事表明敘事技巧也達到了相當高的水平。戰國末期,屈原的新詩體“楚辭”的出現,對后代詩歌、辭賦都產生了深遠的影響。長篇抒情詩《離騷》極大地提高了詩歌的表現力和感染力,與《詩經》共同奠定了兩千多年文學發展的基礎。絲綢之路此后的文學發展與其創辟的文學一脈相承,中國文化中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倫理“金規則”和儒道互補的哲學思想,文以載道的文學意識,深刻影響了中國文學的意蘊特質,其元典精神延續至今。
軸心時代也是世界文學第一度大交會的時代,絲綢之路為此提供了機會。聞一多形象比喻的從胳臂碰胳臂、吃驚、招手、交談,到互相吸收、融合等過程,正是絲綢之路上文學和藝術從碰撞、交流、到融合的寫照,這也正是現在被稱為絲綢之路創辟期前后東西方文學藝術史的重要現象。聞一多這一具有世界眼光的描述,雖然沒有用“絲綢之路文學”的概念,但實際上言簡意賅地勾勒出早期絲路文學的主要的圖景和演變過程。從絲綢之路漫長的“創辟期”到絲綢之路曲折的發展期,在長達幾千年、輻射上萬里的時空中,產生了人類歷史上豐碩輝煌的文學作品和影響深遠的文學現象。
值得注意的是,最早的非虛構文學和歷史敘事產生于古絲綢之路——西方希臘希羅多德的《歷史》,東方中國司馬遷的《史記》和玄奘的《大唐西域記》,是歷史敘事的鼻祖和非虛構文學的先驅。《馬可波羅游記》則是絲綢之路文學歷史的接續。《歷史》和《史記》,都是具有充分文學品格的最早的“人類史”,《大唐西域記》的特點用現在的術語說就是在“田野作業”基礎上的文學人類學書寫。以文學敘事來敘說歷史、宗教、風情、民俗,正是那個時代文學的創舉,這或許是世界范圍內包含了人類共同體意識的最早的“寫實主義”,這一相似現象值得重新反思認知和闡釋評價。這時期的文學,保留了人與文學最初的價值關系和潛藏著民族、國家文學敘事的發生學意義。軸心時代的元典精神一直影響著文學,絲綢之路文學興起與軸心時代的精神轉折、哲學覺醒有深層關系。文學與歷史和思想的關系,也就是詩史思的關系,共同構筑了人類文學藝術的基礎,也奠定了真善美的美學倫理基石。
二、容納之量、消化之功與中國古代
文學的歷史動向
聞一多把古代佛教傳入中國看作是“第一度”外來影響,把20世紀西學東漸看作“第二度”外來影響,認為“第一度佛教帶來的印度影響是小說戲劇(因為中國是詩的國度),第二度基督教帶來的歐洲影響又是小說戲劇(小說戲劇是歐洲文學的主干,至少是特色)。”第一度是漢代開始的,長達兩千年;第二度是19世紀末20世紀開始的。——這可以看作是三千年來東西方文學持續的交流影響、互補的過程。
從三千年的時空對外來文化與中國文學的關系進行分析,可以發現,絲綢之路上東西方文化交流對中國文學產生了多維度的深遠影響,而其關鍵如許倬云先生所說:“中國文化真正值得引以為榮處,乃在于有容納之量與消化之功”1。借助于絲綢之路,中國文化兼收并蓄的容納之量和異常強大的消化之功得以充分發揮。絲綢之路將文學從封閉的“絕地”變為“通衢”,以新興之精神,強健活潑之血脈,注入腐朽古老之文化,融合而形成新的文學樣態和面貌,故其結果燦爛輝煌(引申陳寅恪語意)。其重要現象諸如佛教東傳和佛典翻譯與中國文學的嬗變,文學史格局的變化,文體和語言的變化,文學意蘊和敘事模式的變化,詩歌散文與小說戲劇要素的變化,抒情與敘事關系的變化,史傳傳統與民族史詩的融合,等等,中國文學面貌一新。
絲綢之路影響了中國古代文學演變的趨勢和文體嬗變的動向。在絲綢之路與中國文學的關系中,佛教東傳和佛典翻譯與中國文學的嬗變是一重要問題。聞一多在《文學的歷史動向》中強調了佛教經典對中國小說、戲劇的影響,并在廣闊的視域中,對此作出了自己的評判,認為從西周到春秋中葉,從建安到盛唐,這中國文學史上兩個最光榮的時期都是詩的時期。從西周到宋,大半部文學史,實質上只是一部詩史。中國文學史的路線南宋起便轉向了,從此以后是小說戲劇的時代。這里的判斷或許略微絕對,但有其深刻性和歷史感,這是一個復雜的現象。“是那些充滿故事興味的佛典之翻譯與宣講,喚醒了本土的故事興趣的萌芽,使它與那較進步的外來形式相結合,而產生了我們的小說與戲劇。”當然,佛經的翻譯等改變了中國文學的成分和走向,但沒改變中國文學的特質,中國的史傳傳統保證了中國文學即使在抒情中也充滿歷史感和現實性。
對佛經翻譯歷史的研究及對中國文學和文學影響的研究,在20世紀初期就受到關注,梁啟超、胡適、陳寅恪、聞一多等,后繼的孫昌武先生等,在不同階段都有重要推進。梁啟超在《飲冰室佛學論集》的“翻譯文學與佛典”中說,“我國近代之純文學,若小說、若歌曲,皆與佛典之翻譯文學有密切關系,至于《水滸傳》《紅樓夢》,其結體運筆,受《華嚴經》《涅槃經》的影響也極深。宋元明以來,雜劇、傳奇等長篇歌曲,也間接受到佛經等書的影響。”梁啟超認為近代文學與大乘經典,存在相當微妙的關系,簡而言之有五方面的影響:一、國語實質的擴大;二、語法及文體的變化;三、文學情趣的發展,四、歌舞劇的傳入;五、字母的仿造。胡適在《白話文學史》中用了兩章的篇幅介紹佛教的翻譯文學,認為佛經給中國文學史開了無窮新意境,近年新發現的胡適的《中國的小說》2一文,對佛經與中國敘事文學的關系作了系統闡釋,這些觀點至今還有重要意義。陳寅恪考證《西游記》人物與印度故事原型的關系是大家熟悉的典型例子。他在《〈西游記〉玄奘弟子故事之演變》中提出,“印度人為最富于玄想之民族,世界之神話故事多源于天竺,今日治民俗學者皆知之矣。自佛教流傳中土后,印度神話故事亦隨之輸入。觀近年發現之敦煌卷子中,如《維摩詰經·文殊問疾品》演義諸書,益知宋代說經,與近世彈詞章回體小說等,多出于一源,而佛教經典之體裁與后來小說文學,蓋有直接關系。”1朱維之在《中國文學底宗教背景——一個鳥瞰》中說,許多佛典給中國一千七百年來的文學以極大的影響。第一,是使中國國語實質擴大,第二,是使中國文學美化了,第三,是暗示了幾種新文體底興起,第四,是思想方面的改變2。吳仲行《古代中國文化與佛教》對佛教對中國文學文體的影響有系統研究,指出其主要在: 一、切音;二、文法;三、名詞;四、文體;五、詩歌;六、語錄;七、小說傳奇雜記等。3霍世休在《唐代傳奇文與印度故事》說,“唐代的文壇產生了兩枝茁壯的奇葩,一枝是詩歌,一枝便是傳奇文。這些可愛的花朵,雖然發榮滋長于承平的唐代,它的根株早在六朝扎下了基礎。”其實六朝人對于“聲律”的研究,已給唐代的詩歌鋪好了路,而因佛教和異邦傳說的輸入,在六朝所產生的志怪,便是唐代傳奇文的先聲4。這些研究都說明,佛教經典對中國文學的發展演變從內容、文體到語言,從藝術思維到敘事模式,都起了革命性的重大作用。而這種影響又通過絲綢之路傳導,是具有世界文學史意義的現象。
史詩是絲綢之路文學的重要組成部分,史詩性是絲綢之路文學的共有特點之一。史詩與絲綢之路上的民族遷徙、融合有很大關系。草原民族大遷徙影響了世界歷史的進程,民族融合過程中的歷史事件和英雄崇拜是民族史詩的基礎。唐君毅認為,“西方希臘之文學源于史詩,史詩源于游牧民族之遷徙無常,一面歌詠故事,一面藉抒情素。故歷史實先融于文學中,后乃獨立”5。他的有關論述頗具啟發意義。史詩的源頭可以上溯到蘇美爾史詩《吉爾伽美什》,此后絲綢之路沿線不同地區和民族產生了不少史詩,至今有的民族史詩還在繼續傳唱和不斷豐富中。從絲綢之路廣闊的時空視域看文學與民族史詩的相關性,可以找出更多的線索, “荷馬史詩”,“印度史詩”,俄羅斯民族史詩,中國的《格薩爾》《瑪納斯》《江格爾》,苗族古歌,乃至裕固族民歌中的“西至哈至”……都與民族歷史、民族的遷徙和征戰有關,成為文學創作的來源。再比如,英雄除妖降魔的“大戰”、英雄個人的事跡與民族命運的緊密相連,作為英雄史詩基本的主題,貫穿在民族史詩中,在后世文學中不斷嬗變發展,成為貫通人類文學共通性的重要體現,也構成絲綢之路史詩特殊的復雜性、差異性和相關性。
中國是詩的國度,中華民族的抒情兼具有一定的史詩性。聞一多說:“四個文化猛進的開端都表現在文學上,四個國度里同時迸出歌聲。但那歌的性質并非一致的。印度、希臘,是在歌中講著故事,他們那歌是比較近乎小說戲劇性質的,而且篇幅都很長,而中國以色列都唱著以人生與宗教為主題的較短的抒情詩。”他的意思是,印度、希臘的早期文學偏于敘事,篇幅長,這符合于一般史詩的特征;而中國、以色列偏于抒情,篇幅較短,表面看不大符合一般“史詩”的特點。但是,從宏觀來看,中國的《詩經》又何嘗不是另一意義上的史詩呢?“《三百篇》時的中國,確乎是一個偉大的時代,我們的文化大體上是從這一剛開端時期就定型了。文化定型了,文學也定型了,從此以后二千年間,詩——抒情詩,始終是我國文學的正統的類型,甚至散文外,它是唯一的類型。詩,不但支配了整個文學領域,還影響了造型藝術,它同化了繪畫,又裝飾了建筑(如對聯,春帖等)和許多工藝美術品。”“詩似乎也沒有在第二個國度里,象它在這里發揮過的那樣大的社會功能。在我們這里,一出世,它就是宗教,是政治,是教育,是社交,它是全面的生活。維系封建精神的禮樂,闡發禮樂意義的是詩,所以詩支持了那整個封建時代的文化。”《詩經》及其傳統可以理解為廣義的史詩,用詩歌抒發了一個偉大民族的心聲,記錄了中國人的精神發展歷程。當然,它弱于敘事的特點也確實與一般意義上的“史詩”有別。漢民族的這種散漫的史詩性質和抒情氣質,與民族的歷史及其形成的觀念有關,也就與漢民族關于“英雄”的理解及態度有關,與悲劇觀念相關。絲綢之路上的史詩,延續幾千年,面貌不同,內容各異,其中蘊含豐富的人類歷史內容,其表現程式,異中有同,對世界文學,特別是敘事文學的影響深遠,其在絲路文學視域可以發掘出以前不曾注意的意義。駱玉明先生說:“讀《史記》里描述秦漢之際的歷史,會覺得那就像一部英雄史詩。那么多人擠在歷史舞臺的出口處,每個人都希望登上這個舞臺淋漓盡致地表演一番——司馬遷就喜歡描寫這樣的場面,喜歡描寫英雄的壯烈的死亡和懦夫的恥辱的生。”1或許,隨著歷史的發展,特別是當信息時代將世界變成“地球村”之后,從更長的歷史階段和全球視野來看歷史及文學敘事,我們對民族史詩的理解會有新的體會。
絲綢之路的文化和文學藝術交流對中國的深刻影響,不但沒有使中國失去自我特質和主體地位,反而使得中國特色、氣派、風格更為鮮明,其中的道理值得探索和借鑒——封閉是文藝的“絕地”,融合是文藝的“通衢”。人類文學藝術發展史也是不同藝術元素交流融合、承前啟后的歷史。絲綢之路為此提供了融合的通道、場域和足夠的時間,絲綢之路文學藝術作為整體現象具有世界意義和文藝人類學研究價值。
三、東西方文學價值重估、交融互補
與百年文學歷史動向
穿過兩千多年的歷史長河,20世紀中國又迎來一次中外文化交流的重大歷史變動。這是中國文學第二度的歷史性變化,“新的種子從外而來到,給你一個再生的機會”。聞一多提出的兩度文學的巨變,是中外文學交流對撞中的嬗變,是在世界文學大變局中的嬗變,因此,對中國文學第二度的巨變的回首評價,離不開世界文學巨變的共同文學史背景的經驗總結和反思,也就是在20世紀世界文學的歷史動向中觀照中國文學的現代轉型。
20世紀是世界文學最具有新的歷史動向特點的時代, 整個世紀的文學都處在尋求新的發展方向、價值重估和價值重建的過程中。從“文學的歷史動向”的視角來看,20世紀世界文學版圖是在東西南北各大洲文學歷史性變動的巨大空間和一百多年的時間中重構的,文學思潮轉折的力度和文學史格局重構的強度都是空前的,其中最具影響力的是西方現代主義文藝的興起和東方文藝的革命性變革,它們都以反傳統的姿態進行文學歷史的轉型。西方文學與東方文學相互影響而又走出了不同的道路,站在今天的歷史高度,20世紀東西方文學的歷史轉型及其后果已經互為參照系。
從19世紀下半葉興起在20世紀有重要發展的西方現代主義文藝,其歷史地位似乎是可確定的和不可動搖的,但同時伴有對其價值判斷的不確定性和對其發展方向的令人生疑之處。經歷了古典主義浪漫主義現實主義,西方傳統文藝走向巔峰之后尋求新的突破,現代主義以反傳統的姿態對現實主義的歷史性反撥,其背后既有工業社會對傳統文化的沖擊,兩次世界大戰的影響,哲學思潮的轉變等原因,也有西方文藝自身變革的需求,有價值重估的內生動力,有標新立異的沖動。西方現代主義文學藝術動向中包含了復雜的因素,其中最重要的,一是文學藝術與哲學關系的進一步緊密,二是創作的主觀性和意象化,西方傳統所缺乏而東方文學擅長的文學藝術要素得到了歷史性的置換和補償。現代主義把文學與哲學的關系進一步束緊并推向極端,并通過現代主義的美學和文藝理論闡釋其合法性、創新性,使其代表性作品具有經典性和權威性。一些重要作品如《變形記》《荒原》《惡之花》《等待戈多》《局外人》《第二十二條軍規》《1984》等,對社會矛盾現象的揭露,對社會荒誕現象的諷刺,對極權的批判,對人性的思考,對人與自然關系的警示等,都有超越意義。現代主義文學的意義或許就在它具有哲學高度,研究者對現代主義文學藝術經典沿著哲學的維度闡釋其深意,言其追求絕對的本真,呈現深層結構,使幽暗敞明而接近真理,創造了一個以哲學為核心的文學藝術世界,也創造了與之相適應的批評和闡釋系統,構成一種新的反映世界把握世界的“方式”。這種曾經被稱作“新浪漫主義”的文學現象,包含黑格爾擔心的哲學和藝術關系的難題。現代主義文藝的抽象、變形、象征、隱喻以徹底打破慣常審美習慣的方式顛覆了人類在長期進化發展過程中生成的審美習慣,也打破了人類審美的“共通感”。作為一次文藝創新運動,可以說新意滿滿,成果不少。不管是文學觀念、文學創作,還是文學接受,現代主義在現實主義走向極致之后的反撥,打開了新的天地,積累了新的經驗,其歷史意義不可否認。但是,如果作為一種文藝發展方向,它的目標與文學特性越來越遠還是越來越近?文學藝術以其感性特質與人建立的關系越來越緊密還是越來越隔膜?它只是文藝史上的一次反撥、糾偏、反傳統中的創新運動,還是一種文藝未來的發展方向?在人類文學歷史的長河中,西方現代主義是一個反撥文學思潮慣性運動的“拐點”或“例外”,還是文學未來的理想?我不是本質主義者,但我確信文學藝術必有其自己的獨立特性,這種特性在人類最初創造文學的時候就開始萌發,比如想象性、形象性、情感性、敘事性、抒情性等等,即感性特征,它與哲學、歷史等密切相關而又各司其職。幾千年來,正是這類特性延續了文學藝術的生命力,也在此基礎上開枝散葉蓬勃生長。如果把這種特性置換成哲學并推向極端,質文之間的疏離甚至本末倒置似乎就有可能發生。這不是文學與哲學有沒有關系的問題,而是如何處理文學與哲學關系的問題,是文學是否堅守自己獨立特性的問題,正面的例子和負面的例子都有。中國歷史上的先秦散文,特別是莊子,用文學言說哲學問題,思維開闊,想象豐富,語言優美,汪洋恣肆,特別是創造的形象和意象,成為經典,其故事成為典故,幾千年來一直活在中國人的精神世界里,文學與哲學沒有隔膜。可見,文學不是不能追求哲學意蘊,而是如何處理它們的關系。某些以現代主義為旗號的創作,如果不是基于對人與世界關系在哲學高度的新發現,而是熱衷于哲學抽象概念的文藝圖解,如果不是基于現實世界的思考和發問,而是從理念出發編制故事,其結果沒有對世界的真正的發現,而是零碎的片段連綴,則不能真正感動人,引起情感共鳴。就是說,文學藝術表現領域無限廣闊卻不能屈從某種觀念而失去存在的意義。后現代主義的興起,是對現代主義的又一次反撥,另一方面卻也是在現代主義“新傳統”軌道上的“滑行”。后現代主義以極端的方式在價值意義層面和思維層面對現代主義批判,并對幾千年積累的理論系統甚至概念術語做了釜底抽薪的解構。后現代主義的文學藝術經典似乎不如現代主義文學藝術那樣確定,有點似是而非的感覺,但后現代主義作為思潮的影響卻影響深廣。后現代主義對現代主義有繼續推進的一面,也有試圖反撥“回歸”文學感性的一面。從一百多年的文學時空范圍和幾千年文學歷史背影來看,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和現實主義在理論上似乎相互決絕、勢不兩立,但實際上不離不棄,有時還并行不悖,因為文學的時針總歸都圍繞人與世界、人與時代的軸心擺動。
說到文學的歷史動向,不得不提到諾貝爾文學獎。諾貝爾文學獎是一個帶有制度性的西方文學導向,在推動世界文學歷史動向方面功不可沒。諾貝爾文學獎是一個復雜的體制和現象,它經過嚴密的遴選制度產生的獲獎作品一定是出色的,但不一定是“最好”的,因為這個“好”的標準可能永遠說不清,比如推崇褒獎之作和遺珠之憾,其背后似乎有某種意識形態的作用,這個問題可能見仁見智。現代主義、后現代主義文藝思潮和諾貝爾文學獎,在中國影響了一批作家的觀念和藝術思維方式、表述方式,給文學帶來了新的氣象和氣息,也構成中國當代文學語境的要素之一。
再來看百年中國文學。百年來中國文學最大的歷史動向是從古典向現代的轉型,在走向世界文學的期盼中走出了中國文學現代化的獨立道路。這一百多年,文學史格局進一步變化,文學品格發生了重大變化,“五四”文學革命開創了新的方向,反對舊道德,提倡新道德,反對舊文學,提倡新文學,反對文言文,提倡白話文,促成了中國文學從精神意蘊到表現形式的重大歷史轉型,這些話語在一百年后的今天依然有其意義和闡釋力。現代詩歌,現代小說,現代散文,散文詩,報告文學,話劇等新的文學樣式,改變了幾千年的文學面貌,也改變了文學與人的價值關系,“畫出國人的魂靈”和改造國民精神成為文學新的目標。從“為人生”到“人民至上”,中國現代以來文學與人的關系、文學與時代的關系總體上是被強化的。這一百多年的中國文學,作品體量龐大,內容極其豐富,文學樣式和創作方法空前多樣化,是以往任何百年都無法比擬的。中國文學在20世紀相當長的時期形成了以現實主義文學為主導、敘事文學極大發展的文學史格局,是對抒情為主的中國傳統文學格局的補充和重構。雖然很長的時期并沒有做到兼收并蓄,而對外來文學思想和文學史模式做出了單一的選擇,至新時期才有歷史性的反撥,但其在中國幾千年文學歷史長河中依然有十分重大的歷史轉折的意義。
百年來發生的巨大變化,有中國文學自身變革的內在需求,有中國社會巨大變革對文學變革的推動,而其推動這種變革的資源和參照系在相當長的時期與外來影響相關,進一步體現了中國文學的容納之量和消化之功,這正是“第二度”交流的歷史意義所在。外來文化的催化與內在變革實踐的結合,促進了中國文學現代化的進程。
四、全球化、互聯網時代與當下文學
的歷史動向
距離聞一多發表那篇文章的時間才過去80年,而世界變化的劇烈、迅疾和深刻又何止以往800年的歷程所能完成?我們生活在全球化、互聯網和人工智能發展的全新的時代,文學的歷史動向已經成為需要重新感悟和把握的現實課題。
全球化是復雜的現象,涉及各個方面,以往的研究已經很多,其重要性毋庸置疑,這里不再贅述。互聯網始于20世紀60年代末,但對人類生活產生重要影響是在21世紀,這是比工業革命更具有重大意義的歷史動向。電腦,手機,人工智能,元宇宙,ChatGPT,使得文學與世界、與讀者、與其他人文和藝術領域的關系在發生劇烈變化。全球化和互聯網改變了世界,也改變著文學的存在方式,這種改變愈演愈烈。應該看到,影響當下文學的歷史動向的因素,不是單一的因素,而是一系列關聯性現象,相互膠著、矛盾統一,甚至悖論混沌。一方面是全球化、同質化,一方面是“私人定制”、個性化,一方面是文學被邊緣化,一方面是多種藝術門類對文學資源的巨大需求。傳統創作與網絡文學,紙質文本與電子文本,沉浸式經典閱讀與瀏覽式快餐閱讀,趨新與復古,機遇與難題,混融共存,無法簡單說孰好孰壞,關鍵是人與時代的變化構成怎樣的關系。
最近看到網傳比爾蓋茨講述人工智能的文章,其中有幾點也許與這個時代的文學動向有間接關系。這里按我的理解稍作歸納:第一,對人工智能的定義:從技術上講,人工智能一詞指的是創建用于解決特定問題或提供特定服務的模型。人工智能的發展和微處理器、個人電腦、互聯網和手機的創造一樣是基礎。目前,人工通用智能還不存在,將來是否會出現側重于文學“創作”的特定智能程序,也未可知。比爾蓋茨是從技術上講的,而文學創作主要不是個“技術”活,如果真的出現這樣的特定智能程序,文學面臨的問題將可能比現在所能想到的要更為復雜,但這還都是未知數。第二,開發人工智能和人工通用智能一直是計算機行業的偉大夢想。人工智能時代已經開啟。這就是說,人工智能的發展是勢不可擋的。第三,人工智能的意義:它將改變人們工作、學習、旅行、獲得醫療保健和相互溝通的方式。整個產業將圍繞它重新定位。企業將憑借其使用人工智能的能力來區分自己。我想,“重新定位”與“憑借其使用人工智能的能力來區分自己”不僅僅是企業的事,也會影響到文學。第四,任何新技術的革新都會讓人們感到不安,人工智能也不例外。人工智能也會出現事實錯誤和幻覺。第五,我們怎樣適應。新技術可以幫助世界各地的人們改善生活。同時,世界需要確立規則,以使人工智能的任何不利因素遠遠超過其好處,并使每個人都能享受到這些好處。人工智能時代充滿了機遇和責任1。比爾蓋茨的看法給我們感悟文學的歷史動向提供了一些參照,那么,我們對當下和未來文學的歷史動向能做出怎樣的判斷呢?這是見仁見智的問題,因為有太多的不確定性,這里談談個人的膚淺理解。
1. 文學樣態多元并存而不是文學被取代。互聯網、電子化威脅傳統文學的擔心已有很長時間,近期chatGPT的出現又將這一問題推向輿論浪尖,包括文學創作在內的人的創造工作會不會被人工智取代的擔憂再次凸顯。但從歷史長時段來看,文字文本并沒有取代口傳文學,電子文本也沒有取代文字文本,融媒體的興盛也不可能取代電子文本文學,而是口傳文學、文字文本、電子文本和融媒體并存。其所以不被取代,是由文學的特性及其與人類的價值關系決定的。在一直變動的文學歷史中,有可以不變的永恒的作品,這些作品就是反映人性觸及人心的作品,它們可以超越時間、空間、民族、文化、語言的界限,也可以抵御文本載體及接受方式的改變。換句話說,取代和變異的是“載體”,不可取代的是內容和精神。文學與人類相伴而行,不同載體的文本都有經典,被取代的是“泡沫”,留下來的是經典之作或者獨特作品,這是歷史變局中作家應該清醒認識的。當下的情況是,網絡文學的創作已有多年,作品數量驚人,閱讀量也驚人,但是,傳統的創作與傳統的評論似乎依然巋然不動,占據著主流,這不是“老”作家的信念決定的,而是文學的特性決定的。一些作家的危機來自于自身而不是作品載體,比如,有些人怕被淘汰而不停產出,以多產自救,結果出版了很多的“急就章”,而一些真正有創作資源且“十年磨一劍”的作家則有可能產生長篇巨制或經典,實力派作家何曾有過真正的危機?這說明文學不是消失了,而是變化了,其中確有萬變不離其宗的要素。當下的文學動向是多種樣態并存而不是文學被取代。
2. 人與文學的關系貌似疏離實則進一步束緊。在當下的文學環境中,一方面閱讀方式變化,文學貌似疏離了人,另一方面文學要素充盈于各個角落,所謂文學的碎片無處不在,這實則束緊了文學與人的關系。電影大片,熱門電視劇,電子游戲,乃至歌劇、舞劇、舞蹈腳本等等,都離不開情節結構和故事演繹,也就離不開作為再創作資源的文學敘事,舍此便沒有基礎,也無法進行“建構”。這是因為,人類與生俱來需要敘事,通過敘事解釋世界、建構精神世界和展望未來。科學技術越發達人越需要精神滋養,人類對宇宙的認識伴隨人類心理空間的擴充,人類對世界的理解超乎想象,人類不是不需要文學了,而是更需要文學了。文學作為一種再創作資源具有巨大的需求,特別是蘊含豐富內涵的文本“礦藏”更是緊缺。文學因此并不悲觀。
3. ChatGPT時代的文學,原創且有人性即價值。互聯網和人工智能時代,文學作品的獨創性將決定作品的生命力。當下,一方面是精神產品的復制、克隆、同質化變得更加容易,另一方面各種競爭倒逼文學更具人類性、獨創性或唯一性,這樣,文學才能形成需求優勢。ChatGPT貌似神奇無比的“創作”實則是在人類精神創造基礎上的變異、重組和“再創作”,人的精神創造在前而ChatGPT“創作”在后。這涉及到文學創作新的倫理問題,但從根本上說這不是可以用倫理規則和道德規范所能解決的問題,而要靠作品本身的獨創性,在作品意蘊和審美性上超過人工智能。這樣的“機制”迫使作家要有更多的獨特的體驗和獨特的表達方式,有更多的人的主動性和獨創性思維,有更多的機器不能取代的人的思想和情感,有人類共同價值追求。換句話說,作家作為人類情感體驗者和人類理想表達者,其作品的獨創性將是應對智能機器人“侵入”的根本所在,而不必懼怕ChatGPT搶了作家的飯碗。ChatGPT時代的文學,獨創且有人性即價值。
4. 文學與藝術融合可能開創共贏新局面。詩、史、思是人文領域的永恒關系,文學與藝術是另一對重要關系。近幾百年來,隨著歷史潮流和人類精神史的變化,文學在處理與其他人文領域的關系時體現出某種“選擇”而形成傾向性的主潮。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十八世紀浪漫主義文學主潮的核心是處理文學與人的心理情感的關系,十九世紀現實主義文學主潮主要是處理文學與歷史的關系,20世紀現代主義和后現代主義文藝思潮主要是處理文學與哲學及語言的關系,那么,21世紀文學主潮則是在繼續處理前述幾種關系的基礎上,主要處理文學與廣義藝術的關系,即借助互聯網和人工智能使文學與藝術各門類深度融合,滿足人類新的精神需求和審美趨勢。近幾十年的“讀圖”“多媒體”“融媒體”“全媒體”似乎凸顯了文學與藝術的區別及其“對決”,實際上卻也彰顯了文學與藝術的密不可分,使一對古老的姊妹關系有了重新結構的機緣。比如,文學與多媒體的結合,朝著大制作與自媒體兩端演化。動輒數億元的巨制與幾分鐘的抖音都有市場,這對人類審美意識的影響其后果還有待歷史檢驗。西方藝術中,影視和媒體曾經具有強大的市場和影響力,原因之一是繼承了從古希臘悲劇、莎士比亞戲劇的特點和現實主義文學傳統,強烈的戲劇沖突和文學對典型人物和細節真實的追求,加上哥特式的懸疑、偵探小說的敘事方式,以及科幻對時空的打破,網絡文學的穿越,電腦特技制作等等,使觀眾身臨其境而又超越現實,獲得作為現代人從未有過的心理體驗和審美感受。在這方面,中國以科幻小說《三體》為基礎的藝術再創作占有一席之地,整體上有后來居上之勢。科幻電影與大片使文學的想象力極度發揮。對未來和外宇宙的推測演繹,真人與卡通形象的混用對時空的打破,特技對人的生理局限的延伸和心理匱乏的補償,似乎又回到了神話時代。借助互聯網電子化智能化提供的技術,文學與藝術這對關系中,藝術似乎已經勝出,電影的票房價值飆升是其證明,這其中有著藝術、技術與商業目的的“合謀”和聯動。但是,如果沒有文學要素,沒有故事情節的完整生動和懸念的不斷產生,技術可能無用武之地。因此,文學與藝術融合將有可能迎來共贏的新局面,其結果如何可能首先取決于文學有多少原創性。
5. 各種因素在推動文學與人的價值關系的新建構。當下,文學與時代的關系處在一系列看似矛盾而實則統一的現象中,文學與人的價值關系處于自覺不自覺的重建過程中。應該承認,科技發展為藝術和媒體提供技術的速度和金錢驅動的強勁動力,常常使得文學的思想豐盈和精神深化顯得力不從心、趕不上步伐。這并不是數量趕不上,而是質量趕不上,當代文學藝術并不缺想象和技術,而是缺乏震撼人心的思想和解決人類困擾的精神指向,問題不在感性內容而在藝術概括,不在藝術技巧而在創作意識。網絡文學不再新奇,其對文學疆域的突破和一系列文學規矩的逾越,使得文學獲得了空前的自由感,沉浸式閱讀與瀏覽式閱讀的分化確實對創作提出了新的要求,多樣化、影像化抑制了直接閱讀長篇巨制的需求,但卻不會改變作家對經典的追求,傳統文學樣式也不會過時,作家依然可以放心創作。目前迫切需要思索的是文學如何與時俱進、守正創新。不管是傳統文學還是網絡文學,都需要重新認識和表現這個時代,重新認識這個時代人對文學的需求,堅守文學的獨立性,創新真善美的內容。其中一些經歷了長時間檢驗的文學思想和經驗值得繼續借鑒,比如較大的思想深度與意識到的歷史內容與莎士比亞化戲劇情節結構的結合,比如感性顯現與細節真實,比如重視情感與思想,人與歷史,人與社會,人的命運,愛情親情,反抗絕望,自由博愛,公平正義等等主題。人類的基本價值標準和奮斗目標沒有過時,軸心時代的元典文化依然有其作用。
在歷史大變局時代,文學不但創新表現內容、方式、載體和接受方式,也要提供與時俱進和恰到好處、積極健康的價值觀,共建人類美好的精神家園。越科技越發展,越需要超越性思考,越需要通過文學肯定人類本身的意義。世界文學呼喚能替人類發聲的有良知的作家,期待“感得全人間世,而同時領會天國之極樂和地獄之大苦惱”、具有超越性的文學,能拯救人類靈魂免于自戕的文學,把人類引向光明的文學。文學將在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意識,在助推和影響人類朝積極正確的歷史方向發展的同時成就文學自身。
作者單位:蘭州大學文學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