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揚
摘要:中國當代戲劇在疫情時期處于非常態狀況,以上海演出舞臺上演的話劇為對象的考察,具有特殊意義?!扼@夢》是三年疫情期間上海話劇舞臺口碑最好的作品之一,其民營劇團的運作機制在作品的選題、制作中,充分體現出來?!秹m埃落定》《長恨歌》和《狂人日記》都是從文學作品改編而來,體現了話劇與文學之間的密切關系。
關鍵詞:疫情;《驚夢》;《塵埃落定》;《長恨歌》;《狂人日記》
疫情時期的戲劇是戲劇發展的特殊狀態,考察這一時期的戲劇,或許有意想不到的特別收獲。從2019年年底至2023年初,三年疫情,演出市場嚴重受損,各地疫情此起彼伏,城市輪番封控,劇場無法開張,劇團、觀眾不能自由進出,原定的檔期和觀演,幾乎全都無法正常進行。就是在這樣一種極度困難的狀態下,戲劇仍然存在,上海的戲劇舞臺仍然上演著一些精彩的劇目。
一
印象最深的演出,當推陳佩斯領銜主演的話劇《驚夢》?!扼@夢》在上海巡演過兩次,一次是2021年,一次是2022年。因為有第一次巡演積累的好口碑,2022年10月開始的第二次巡演,徹底驚爆了上海的戲劇舞臺。場場演出,場場爆滿,觀演氣氛熱烈,從報紙到網絡,好評排山倒海。作為觀眾,在封控期間,有幸能夠觀看到這樣一臺精彩的戲劇表演,不僅提振了萎頓已久的精神,也加深了對戲劇藝術人文價值的體驗和認知。演出在上海大劇院進行。照上海的防疫規定,觀眾進場只能有七成,除了全程佩戴口罩外,座位之間必須空出一到兩個座位。但事實上,越到后面的幾天演出,售出的票,可能遠遠超過七成,因為一票難求,觀眾對于《驚夢》的渴望,驅使了很多話劇愛好者直接到劇院門前來索票。對于久違的舞臺,演員們格外珍惜,表演時格外投入;對于久違的觀劇體驗,觀眾們也更加珍惜,更加沉浸其中。當演出結束,演員謝幕,臺上臺下一片歡呼。這大概是戲劇帶給表演者和觀眾意想不到的享受。鑒于《驚夢》的良好社會影響,上海戲劇學院與《驚夢》劇組舉行學術研討活動,邀請了北京、南京、杭州和上海的一些專業院校的教師,進行交流。研討會最集中的話題,是對《驚夢》喜劇藝術的肯定和對陳佩斯喜劇藝術探索經驗展開理論討論。一般而言,中國當代戲劇舞臺上,正劇、悲劇多,喜劇少,好的喜劇更是少之又少。話劇《驚夢》是這少之又少的喜劇作品之一。在我看來,《驚夢》作為一種現象級的喜劇作品,有不少地方值得思考。其中之一,是這部作品的創作是專為陳佩斯這樣的喜劇藝術家量身定制的。換句話說,這是一部定制的作品,而不是劇作家憑自己的興趣自由發揮的戲劇作品。所謂定制的作品,是編劇有較為明確的表演對象,是圍繞演員的才藝特點來編制作品。這樣的劇作,編劇編的痕跡有時難免會有,但對于優秀的主創團隊來說,卻能夠戴著鐐銬跳舞,將作品最驚艷的一面留給觀眾。戲劇史上,這樣構作的作品并不少見,如翁偶虹為程硯秋編劇,齊如山為梅蘭芳編劇,老舍、郭沫若等為北京人藝各演員創作話劇。而在當下,不少國家和地方劇團也有專業編劇為劇團定制劇作。只不過陳佩斯作為喜劇演員,為他量身定制的作品有喜劇風格方面的要求,這種要求是編劇必須追求和突顯喜劇品位和喜劇風格表演要素。陳佩斯作為廣大觀眾喜愛的喜劇明星,從八十年代以來,他扮演的諸多喜劇小品至今依然流傳在網絡和影視世界,帶給觀眾無限的歡樂。這種喜劇表演的原型,構成了觀眾觀看陳佩斯表演的心理期待。《驚夢》由陳佩斯來演,編劇一定要考慮劇作是一部喜劇,至少是有鮮明的喜劇特色的戲劇。所以,一些劇評不太關注《驚夢》這種量身定制的編劇特色,而去海闊天空地談戲劇與社會、時代的關系,實際上是脫離了演劇的具體特點和規定性,顯得過于抽象了。我覺得應該注意到編劇是圍繞陳佩斯來編劇的,是先有預定的演員,后有編劇。這是一種職業色彩比較鮮明的戲劇服務行為和戲劇創作、制作及演出流程,也是《驚夢》制作不同于一些國有院團一般性創作流程的地方。《驚夢》促發我思考的另一個重要問題,是民營劇團的存在價值。與近年來舞臺上上演的不少主旋律作品相比,《驚夢》顯得樸實,且別具一格。這與《驚夢》是民營演出公司出品有關。不像一些國有藝術院團的劇目,帶有那么多的宣傳色彩,民營演藝公司目標任務比較簡單,這就是通過演出,存活下來,借助演員的聲望和優秀劇目,擴大社會影響,占據演出市場?!扼@夢》是由北京大道文化公司制作的“戲臺三部曲”中的第二部,此前已經制作有喜劇《戲臺》,編劇同是毓鉞,獲得很好的票房收益。作為與陳佩斯有過較長合作默契的劇作家,毓鉞了解陳佩斯喜劇表演的特色和優勢,編劇時盡可能將陳佩斯擅長表演的一些橋段和場景,加入戲劇作品。這樣的編劇努力,在實際表演中取得了較好的劇場效果。所以,整個創作流程,對于一些民營劇團的編劇而言,目標任務清晰,他必須服務好演員,為演員表演提供優質劇本。演員因為是民營體制,靠演戲養活自己,與國有體制內的演員要求有所不同,所有國有院團都是國家財政撥款,但又都有演出任務的考核指標,尤其是配合宣傳部門的宣傳任務方面的考核。每到各種重大政策出臺,或有重要的政治任務部署,國有藝術院團都必須創作劇目,參與宣傳工作。這些帶有宣傳任務的劇目的藝術水準可能高低不一,但題材和內容之間相似相同現象幾乎是普遍的。因為宣傳口徑是統一的,劇團和編劇不能隨意修改、添加和發揮。將這些國有院團的劇目與陳佩斯的大道文化公司的劇目相對照,明顯可以看到,民營劇團的劇目選擇更靈活自由。編劇和演員是憑自己的藝術趣味和愛好來取舍題材內容,而不是看政府部門的宣傳指揮棒。所以,藝術管理體制機制問題對于當代戲劇藝術的影響,通過《驚夢》的題材內容和演藝活動,是可以非常直觀地感受到當下戲劇藝術生態環境下,不同性質的演藝劇團在演藝方面的差異。如果是國有藝術院團來排演《驚夢》,估計觀眾將看不到今天《驚夢》這樣的舞臺呈現。如果不是陳佩斯這樣有鮮明喜劇個性的藝術家來領銜主演,《驚夢》也可能不會是觀眾們所見到的這副模樣。因此,我們常常聽一些劇評和主創人員說要忠實于原創、忠實于藝術家的藝術個性,但事實上,目前舞臺上上演的劇目,首先是受制于藝術管理體制而不是戲劇藝術的原創要求。因為是不同性質的劇團目標追求不同,打造出來的戲劇作品,其面目、風格,也自然是不一樣的。將話劇《驚夢》與同一時期上演的絕大多數國有劇團的話劇作品相比,分野非常明顯。一言以蔽之,《驚夢》是面向演藝市場的作品,而絕大多數國有藝術院團的作品是靠政府買單,主要任務是做好宣傳工作。
二
作為國內最為成熟的話劇演藝市場,上海的話劇舞臺在疫情期間不乏受人歡迎的話劇作品展演。像上海話劇中心復排的《長恨歌》,像哈爾濱和北京驅動文化有限公司帶來的《狂人日記》以及四川人民藝術劇院帶來的《塵埃落定》等話劇劇目,都深受觀眾好評。這些話劇作品有一個共同的特點,這就是文學品質都非常好,它們全都是根據原有的同名小說改編而來?!堕L恨歌》是著名編劇趙耀民根據王安憶創作的同名長篇小說改編而成。《塵埃落定》是著名編劇曹路生根據阿來的同名長篇小說改編?!犊袢巳沼洝肥遣ㄌm著名導演陸帕根據魯迅的同名小說改編而來。在“后現代戲劇”喧囂塵世的今天,這些在上海戲劇舞臺上演的精彩劇目,不約而同地選擇文學名著改編而成,似乎在以一種無聲的方式默默提醒戲劇人,文學與話劇之間并沒有脫鉤,而是融合,只不過這種融合是一種新的融合,是兼顧戲劇特性和文學品味的融合。疫情期間,看話劇《長恨歌》,留給觀眾的別是一番滋味。上世紀九十年代,小說《長恨歌》獲茅盾文學獎時,有很多評論認為小說審美上帶有懷舊情調?;蛟S話劇排演也是沿著懷舊的情緒節奏在推進,讓很多人感嘆上海的今非昔比。但疫情劫難降臨,這種懷舊情緒讓位于“在地”情緒。就像北京人藝的劇目帶有濃厚的老北京味道一樣,《長恨歌》讓人想到這部話劇應該是有老上海味道的。這種味道不一定是所謂的懷舊的老味道,而是睹物思人,戲劇把觀眾帶進上海這座城市,將觀眾對于這座城市生活的關系和情緒調動起來,讓越來越多的觀眾,將戲里戲外的生活,建立起某種勾連,好像舞臺上演的戲,與疫情期間正在發生的事件,形成了某種戲劇性的鏡像對照。當戲中的主角王琦瑤最后感嘆人生像一出戲時,臺下的觀眾何嘗不感嘆疫情之下的世界不就是戲嗎?——生死難測,變幻不定,我們每一個人都是王琦瑤,經歷著最動蕩的人生變幻。疫情狀態下上海人的在地體驗,直通《長恨歌》的戲劇舞臺,讓很多觀眾不是在懷舊,而是品味今生今世的人生滋味。
如果說話劇《長恨歌》展現的是一種現實主義風格的話,那么,話劇《塵埃落定》就是一種抒情寫意的風格。編劇和導演追逐著詩意與遠方,希望這部劇能夠帶給疫情苦海之中的人們,以片刻眺望遠方的舒緩。這是一臺講述遙遠的康巴藏地生活的話劇,編劇曹路生和導演胡宗琪,強調文學作品抒情元素的重要價值,用話劇表演的舞臺形式,將文學作品所具有的那種詩意“原汁原味”地帶給觀眾。但對于觀眾中的專業人員來說,話劇《塵埃落定》或許是一部有點爭議的作品,這種爭議不在于故事、情節的改編,而在于表演形式上。編導在人物表演上采用大段獨白和抒情對話方式,演員常常用較長的臺詞來抒情和朗誦,群眾演員的場面表演,也主要是烘托詩意氛圍,而不是助推劇情一波又一波地往前。聯想到主創團隊最初設想打造一臺入駐景區的駐場表演,這種帶有商業展示意味的最初動議,可能影響到編導對于視聽效果的偏愛,讓劇場內一些專業觀眾觀劇后覺得戲份不足,朗誦太多。但在上海文化廣場這樣一個專業劇場上演《塵埃落定》,又有那么多專業人員觀摩,再怎么想擺弄舞美燈光聲響特色,恐怕也不敢忽略了戲劇的本位價值。因為編劇、導演和觀劇的觀眾都是一批執著地忠實于戲劇藝術的群體,他們不容戲劇被顛覆和消解。只不過他們希望改用一種詩的樣式來構筑整臺演出。這與小說原著的抒情風格之間,有著同構關系。所以,觀看這臺演出,觀眾不會覺得話劇遠離文學,而是感覺到戲劇被放到了文學的詩意世界。
三
最具有爭議的話劇,應該是陸帕編導的《狂人日記》。陸帕戲劇的實驗性是一目了然的,這是陸帕戲劇的價值所在,也是他的戲劇最具爭議之處?!犊袢巳沼洝肥撬^改編史鐵生的小說成話劇之后的又一次改編嘗試,也是他中國三部曲中的第二部。這次改編是根據魯迅先生的同名小說《狂人日記》而進行的。故事內容除了《狂人日記》的人物、故事之外,還融入了魯迅小說《故鄉》《藥》等作品中的人物、故事,另外陸帕增添了一些穿越內容,將一個世紀之前的人物、故事、場景等,與當下中國生活,尤其是知識者的精神生活勾連起來,出現了大學生、高鐵等人物、場景。《狂人日記》的演出在上海大劇院進行,時長近五個小時,幾乎是《長恨歌》的一倍。超長的表演,超級緩慢的表演節奏,對觀眾的觀劇體力是一種考驗。著名表演藝術家濮存昕在《狂人日記》首演后,除了肯定陸帕是一位世界級的導演,有著極具標識度的戲劇語言之外,也委婉地指出整臺戲的表演時間是不是可以壓縮到觀眾體力可以承受的時間限度之內。的確,有一些觀眾在場內看著看著,就睡去了;醒來又接著看。緩慢的表演似乎也影響到一些觀眾對劇情的期待。有一些專業人士的批評或許更加嚴厲,他們認為陸帕的《狂人日記》無法傳遞魯迅小說的意味,觀眾是過于迷信陸帕這位國際級著名導演的名聲了。在我看來,陸帕的戲劇是有實驗、先鋒意義的,他喚醒了人們對于戲劇本體的某種感知和認識。當下不少話劇作品都是講故事多,圍繞一個先進人物,講一些感人故事,故事講完,戲也就結束。觀眾很長時間是被一些線性的故事敘事牽著鼻子走,眼中只有故事、人物,而忽略了這些人物、故事之于戲劇藝術的特殊價值和意義。同樣的人物、故事,在小說和戲劇不同的維度中,應該給人以不一樣的感受和體驗。這是戲劇與小說作為藝術在本體構成方面的差異。這種差別,不僅在思想上要有意識,而且要通過具體的藝術實踐感性地予以體現?;蛟S是基于這樣的認識,對于陸帕的戲劇實驗,總有一批堅定的支持者和捍衛者。他們從陸帕的《狂人日記》中看到了戲劇探索的有力步伐,他們的觀感是激動和興奮的,感覺到《狂人日記》是近年來上海戲劇舞臺上最具先鋒氣質和優雅品質的實驗話劇。一個外國導演編導的中國題材作品,甚至比中國人編導的話劇更激動人心。這種圍繞陸帕《狂人日記》而展開的多元戲劇觀的討論,似乎有點類似于話劇初創時期,盡管演劇本身還不那么成熟,但其中蘊含著價值,只有少數有意識的人,才能夠意識到其中的價值。像上世紀二十年代上海上演洪深導演的《少奶奶的扇子》,朱光潛先生在上海觀看了該劇之后,對何為話劇,留有深刻的印象。盡管與他到歐洲后看到的諸多名家表演的名劇相比,中國版的早期話劇技藝上算不得出色,但其新穎獨特的戲劇表演樣式卻讓他意識到中國的話劇藝術具有其他藝術樣式無法替代的獨特價值這樣的認識。這樣的認識,讓朱光潛一生都在關注著中國的現代戲劇審美?;蛟S,同樣的狀況也落在那些被陸帕戲劇激動的中國觀眾身上。疫情期間,還沒有一部話劇作品像陸帕的《狂人日記》那樣,激發觀眾有更多的關于戲劇本體的想象和思考。無論是接受還是不能接受,凡是觀看了陸帕的《狂人日記》的觀眾,多多少少都會從戲劇最基本的意義上來提問題:這是不是戲劇,這是不是有創意的戲劇?
四
話劇是當代諸多劇種中探索性最強的種類之一,是當代戲劇的探索標桿,最值得人關注。由話劇藝術引發的討論,往往在隨后的其他劇種的創作、表演中會被吸收和發揚光大。話劇探索,舞臺表演是顯性,核心價值在觀念層面的拓展上。沒有觀念層面的思想探索和變化,舞臺上的變化總是個別、零碎,甚至是膚淺的。舞臺上的變化,總要在理論上有一個說法,這說法就是圍繞戲劇觀念而展開的思考。疫情三年,涉及到前面所提到的一些話劇劇目及表演,將這些表演放到觀念層面來進行理論檢討,我們會發現陸帕的戲劇展演所表現出來的自覺的理論意識比較強,這或許是他成長在西方的文化氛圍中,長期受到戲劇理論的熏陶和方法論的引導。做什么事都要從方法論上來考慮一下,有什么價值和意義。相比之下,幾部中國編導自己主創的劇目,較多的是在表演技巧和戲劇審美方面用的功力比較多,像《長恨歌》的地方色彩(在地性),《驚夢》的昆曲元素和戲中戲結構,《塵埃落定》的寫意成分和抒情性等??赡芘c孟京輝等實驗性比較強的編導演執導的作品相比,上面列舉的幾部中國話劇作品都可以歸為常規類型,異質的成分不多見,觸發觀眾觀劇體驗的,不是陌生感,而是喚醒,即對一些熟悉經驗的喚起。像《長恨歌》、《塵埃落定》是源于小說,是由文學閱讀經驗延伸到戲劇舞臺經驗。人們看到舞臺上的王琦瑤,聯想到小說中的主人公王琦瑤?!扼@夢》盡管是原創,但昆曲也好,戲中戲的結構也好,對觀眾并不陌生。只不過歷經疫情的困擾,在劇院中觀眾目睹這些熟悉的舊相識,似乎有一種他鄉逢知己似的親切和溫暖,容易形成共鳴。唯一有異質感的,是陸帕編導的《狂人日記》。贊賞它的,是因為通過那些中國觀眾熟悉的人物、故事和場景,演繹出了不同以往的演藝感受,這是因為異質的戲劇觀造就風格的不一樣,帶給人們陌生的戲劇體驗。諸如戲劇的節奏可以那么慢,戲劇臺詞的聲音可以那么含混,戲劇改編竟然可以那么穿越,將前現代、現代及后現代結合在一個時間點上。不喜歡陸帕戲劇的,覺得陸帕的戲基本上是在胡鬧,沒有什么章法可言,也談不上什么藝術價值,是一批無腦的觀眾在瞎捧。但不管批評多么嚴厲,陸帕的戲劇在世界當代戲劇領域是有標識度的,非常奇特,也非常刺眼。一些人不接受他的戲,但他的每一次戲劇實驗,總會刺激人們對戲劇是什么這一類最本源的問題予以重新思考。這大概也是疫情期間有關戲劇問題最高遠、玄妙的理論思考吧。
作者單位:上海戲劇學院教授